夜里，月见里独坐于廊下，寂月伞合拢置于手边。庭院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市井余音。
月见里并未入睡。于鬼而言，睡眠并非必需，更多的只是打发无尽时间而已。
他正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支继国缘一临走时赠予的粗糙竹笛。无惨离开已有数日，宅邸内一片宁静……
突然，一种绝非来自外界的感觉攫住了他。
那是源自血液深处的悸动，伴随着阵阵刺痛，并不强烈，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
月见里摩挲竹笛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月见里。】
“……大人。”
【我感知到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扰动。那些烦人的猎鬼人……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像随手可以捏死的虫子了。】
月见里安静地“聆听”着，淡红色的眼眸里雾气似乎凝聚了些许。
猎鬼人……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百年来游历间偶有听闻，但从未真正放在眼里。人类组成的组织，试图对抗鬼，听起来就像是螳臂当车。
但无惨接下来的话，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们的力量在提升，速度超出预期。更值得注意的是……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能量运用方式。】
短暂的停顿，仿佛无惨正在筛选合适的词语。
【他们称之为——“呼吸法”。】
“呼吸……法？”月见里无声地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听起来似乎与生命最基本的行为有关，却又被冠以“法”之名。
【一种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强行激发人体潜能，将肉体力量和精神集中力提升至极限的可笑技巧。】
无惨似乎对此充满了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有效性。
【不同的呼吸方式，似乎还能引动类似自然元素的力量……雷、水、炎、风、岩……五花八门，倒是挺会装神弄鬼。】
【虽然本质上依旧是脆弱的人类，但掌握了这种技巧的剑士，确实能给下级的鬼带来麻烦。甚至……出现了几个格外突出的个体，他们的呼吸法……强度异常。】
【你的血鬼术虽然特殊，但并非无敌。呼吸法带来的极致集中力和爆发力，或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抗甚至撕裂你的幻境。尤其是那些柱级。】
“柱级？”
【猎鬼人中的最高战力。算是有点意思的猎物。】
【你记住，月见里。我不希望你因为无聊的懈怠或那可笑的‘懒’，而成为呼吸法剑士扬名的垫脚石，那会让我非常不悦。】
警告的意味深深扎入月见里的意识。
【你的胧月伞或许能困住寻常剑士，但面对将呼吸法锤炼到极致的柱，你的幻象能被他们用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和感知看破。不要过于依赖它。若遭遇，首要任务是观察，判断其呼吸流派的特性与弱点，然后……】
无惨在这里染上了一丝玩味。
【要么彻底摧毁，要么将信息带回给我。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掉，我也不介意你为我清除一些潜在的麻烦。但记住，优先保全你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价值远高于那些低劣的消耗品。】
并非是出于关怀，只是对待有价值的特殊之物总会多些耐心。
【最近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夜间外出。如果必须行动，寂月伞要始终展开，隐匿你的气息。我不想因为你的疏忽，而让这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落脚点暴露。丽子那个女人，暂时还有用，处理起来也是麻烦。】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我这边的事务还需几日。在这期间，管好你自己。我不在时，你就是这里最高的意志。若有任何疑似猎鬼人靠近探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别让我失望，月见里。】
冰冷的意念骤然退去，留下的只有太阳穴残余的微弱刺痛和脑海中回荡的警告。
房间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月见里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呼吸法……柱级……能抵抗甚至撕裂胧月伞的幻境？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他原本以为，人类与鬼的差距是绝对的天堑。力量，速度，再生能力……鬼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人类所谓的猎鬼，在他看来不过是悲壮而无望的挣扎。
但现在，无惨传来的信息表明，人类似乎找到了一种方法来强行缩小这条鸿沟。通过“呼吸”这种最基本的行为？
月见里尝试着模拟了一下所谓的“深呼吸”，但除了吸入更多夜晚微凉的空气外，并无任何特殊的感觉。
胡乱思索着，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念微动，寂月伞无声地出现在他手中。他轻轻撑开伞，伞面流转着朦胧的光泽。
呼吸法……胧月伞……能被看破？
他想起了之前在货栈，那个领头的探子也曾一度凭借意志力短暂挣脱幻境，看到了他的真身。
那么，如果是一种将意志力和感知力锤炼到极致的“呼吸法”，确实有可能对胧月伞构成威胁。
无惨的命令也很明确：观察，判断，必要时毁灭或传递信息，优先自保。
这很符合无惨的风格。也……很符合月见里自己的行事准则。他本就不喜欢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只是，“呼吸法”这个词，以及无惨传递来的那些消息，都让他感到好奇。
人类，究竟能凭借自身的意志和技巧，走到哪一步呢？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学学这呼吸法呢……不过，鬼也可以学吗……
外面的夜色依旧平静，但在他眼中，这片熟悉的夜幕之下，出现了陌生的乐趣。
无惨的警告他记下了。所以他会更加谨慎。
但如果……如果真的遇到了所谓的“呼吸法”剑士……
他或许会忍不住，想要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呼吸法，究竟是什么样的光芒。看看它是否真的能，照亮他伞下的朦胧月色。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不给自己带来太多麻烦。
他依旧是他，那个厌恶麻烦，对大多数事物无感的月见里。
只是，无尽的生命中，偶尔出现一点新的变数，似乎也不全是坏事，相反他很喜欢这样的变数。
这很有趣，不是吗？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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