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活下去吗？”
“变成鬼，然后活下去。”
榻榻米上，气息奄奄的有一郎，那原本涣散的眼神似乎因这句话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月见里。
同一时间，趴在哥哥身边，紧紧攥着哥哥手的无一郎也转过头，那双薄荷绿的眼睛因惊愕而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月见里。
变成鬼……就可以活下来……
有一郎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翕张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在月见里和弟弟无一郎之间缓慢地移动。
变成鬼……就能活下去。
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再脆弱，不再恐惧，可以……继续保护无一郎，继续陪着他。
这个诱惑，对于一个即将死去的少年而言，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可是……
他的脑海里闪过父母的身影，闪过弟弟的脸庞，又闪过那只袭击了他们的恶鬼……
这些一切，走马灯似的被一一记起。
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是鬼。无一郎拼上性命，用尽所有勇气和恨意杀死的，也是鬼。
可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看着无一郎长大，想要弥补自己之前对弟弟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他想要活下去。
可是，他那善良的弟弟的哥哥，不应该，也不可以是一只吃人的恶鬼……
此时，无一郎正在看着他的哥哥，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留下蜿蜒的痕迹。
毫无疑问，无一郎想要哥哥活着，无论如何都想要哥哥活着。
可是……“鬼”，他怎么能够接受哥哥变成那副样子呢？
但是如果不变成鬼的话，哥哥是没有办法活下来的……该怎么办……
有一郎看着弟弟脸上的渴望与恐惧，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却比自己更加清澈的眼睛，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近乎解脱的释然。
“弟弟……弟弟和我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些，目光温柔地落在无一郎脸上。
“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所以……他不可以……有一个变成了鬼的哥哥……”
……
该怎么说呢，说不清月见里听到有一郎的话后是震愣更多，还是骇然更多。
他想过少年可能会因为强烈的求生欲而同意。
他也想过少年可能会因为人类的尊严，对恶鬼的憎恨，或者不愿伤害他人的善良本性而拒绝。
但是，月见里没有想过，少年拒绝的理由，会是因为自己的弟弟……
不是因为那些常见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仅仅是因为，弟弟不可以有一个变成了鬼的哥哥。
只是如此，竟然只是如此。
月见里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在生死抉择的关头，这个濒死的少年，优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弟弟未来的清白与正常。
他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让自己成为弟弟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一个需要隐藏的与“恶”为伍的秘密。
而无一郎听到哥哥的话，先是愣住，随即泪水决堤般涌出。
“哥哥……”
哥哥为了他，放弃了“生”的希望……怎么可以……如此……
有一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用那只仅存的手，动了动，指尖碰了碰无一郎抓着他的手。
“对不起啊……无一郎……一直以来……这么对你……”
“我一直都知道的……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啊……”
他又说了一遍。
月见里默默想道，无限的无。
这就是羁绊吗……名为家人的羁绊。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拥有着无限的潜力。
并且他也坚信着他的弟弟的未来应该是一片光明坦途，而不应该被一个身为鬼的哥哥所拖累，所玷污。
话音落下，有一郎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望着弟弟方向的眼神凝固了，那只被无一郎握着的手，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了无生气地垂下，不再动弹。
“哥哥——”
无一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哥哥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看着那最后一点温度迅速冷却。
巨大的悲痛与无法承受的失去，再加上与鬼缠斗了一夜的身体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于是无一郎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哥哥已经冰冷的尸体旁。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月见里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少年，叹了口气，让上前一步。
想着帮那个名叫无一郎的少年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让他至少能够撑到被人发现。
然而，就在这时，屋子外不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有人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月见里的身体先于思考的离开了小屋，然后迅速隐入了旁边茂密的树林之中。
寂月伞收敛好了他所有的气息。
隐匿起来之后，月见里才微微怔住，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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