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朝阳中化为灰烬时，累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毕竟，没有哪一只正常的鬼，会自己主动走到太阳底下去，更何况，她的身体里还有着他的血。
累站在林间的阴影里，看着那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朝着月见里走去。
“为什么？”
月见里看着累，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过肩头。
“嘛，我前面不是让你不高兴了吗？”他笑眯眯的看着累。
“所以就想私下处理掉，免得再惹你烦心。毕竟，自己的家人想要离开自己这种事情，累知道了，也会伤心的吧？”
累看着月见里，没有说话。
等级高的鬼能够知道等级低的鬼的想法，所以他早就知道“姐姐”有想要逃离的心思。
只是对方一直隐忍着，没有实际行动，他便也没有任何动作。
于他而言，“姐姐”就像是徒劳挣扎的飞虫，就算没有月见里，她也逃离不开蛛网的。
他只是没想到月见里会察觉，并且如此迅速地处理掉了。
“累不用为了这种事情伤心。”
月见里见他不语，便又自顾自的说起来。
“是她既要累给予的庇护和力量又想要自由。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累依旧沉默着，他在思考，在衡量。
眼前的这个鬼，和他见过的所有鬼都不一样。
他强大，但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强大。他特殊，他和其他鬼的气息不一样。
他留在这里，是无惨大人的要求，但是他说想和自己成为朋友。
可是，他现在却在擅自处置他的“家人”，朋友也可以处理家人吗？
累觉得这很不对。
————
月见里会经常跟他讲一些外面世界的事情，尤其是关于“家”。
他说，家应该是温暖的。
父亲可以是严厉的，也可以是慈祥的。母亲可以是温柔的，也可以是强势的。
父亲不会责打母亲，母亲也不会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他们彼此相爱着，当然，也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月见里说，他的“家”，是不对的。
因为父亲会责打母亲，因为母亲害怕父亲。因为维系这个家的不是爱与羁绊，而是对他死亡的恐惧。这样的关系是相当脆弱的。
每当听到月见里用那种平静的语调否定他的“家人”，否定他们之间的“羁绊”时，累总会觉得愤怒，异常的愤怒。
他想要让月见里收回自己所说的话，肯定自己和家人的羁绊。
但月见里不会收回那些话，他甚至会说，正是因为如此，他与自己之间的联系，才是更牢固，也更加纯粹的。
因为他并不害怕他，并不是因为想要寻求庇护，又或是因为恐惧自己而待在自己身边的。
他想和自己成为朋友，想和自己产生联系，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而已。
“只要累愿意，我也可以成为累的家人。”
月见里这样总结，他的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累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累不懂，他想要的是“家人”，是有着相似血液，相似面貌，紧紧联系在一起，永不分离的“家人”。
而不是月见里口中那种轻飘飘的，仅仅依靠“我想”就能存在的“陌生人”。
月见里没有和他一样能够操控蛛丝的能力，没有和他一样的外貌，没有和他同源的血液……这怎么能算是家人呢？
他曾经问过月见里，是否还记得自己人类时期的家，记得自己人类时期的家人是什么样的。
当时，月见里只是摇了摇头，雾红色的眼睛里是空茫一片，像是笼罩着终年不散的大雾。
“不记得了。过去的时间太久太久了……而且，也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事情。”
月见里的语气平淡。
“但是后来似乎也有人给过我类似于‘家’的温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
此刻，累看着月见里笑眯眯的脸，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她是我的‘家人’。”
言下之意，她的生死，该由他来决定。
“可是，累其实并没有因为我的擅自决定而很生气，不是吗？再说，我是你的‘哥哥’……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关系很好的‘朋友’也可以啊。”
他又把“哥哥”“朋友”这些词搬了出来。
累蹙起了眉。
他讨厌月见里总是试图用人类的那套模糊不清的关系来定义他们。
但他不得不承认，月见里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他不会像他的“家人”那样有些小心翼翼的对待他。
他会跟他说话，会试图“保护”他，会关心他，会因为他可能“伤心”而擅自行动。
这样陌生的感情让累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这应该归结到哪一种关系里。
“累想要的家人应该是会豁出性命保护自己的家人的家人吧？”
月见里微微前倾身体，与累平视。
“‘姐姐’很明显做不到，所以我帮你赶走了她，这样不好吗？”
累看着月见里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左眼中那个清晰的“月”字，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转过身，身影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
月见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说到底，家……到底是什么呢？
他与累讲的那些关于“家”的内容，是他在从前的游历中学习到的。但事实上，他也未曾感受过这样的“家”。
他渴望抓住些什么，就像累执着于“家人”一样。
月见里也在渴望着自己口中所描述的温暖。渴望着自己看到过，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光”。
可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呢？
就好像他不是没有拥有过，而是拥有过后，却被自己搞丢了……
闭上眼，月见里想，累想要的是家人。那他想要是什么呢？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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