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顾揽之声音哑了下来，眼中像是点燃了一簇幽微的焰火，在摇曳的风雨中固守着，怎么都不肯熄灭。
沈棠棠报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已经香消玉殒的名字——
“凤才人。”
“三郎，东宫婚宴那日，在她出事前我见过她一面，当时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如今细想起来，她的眉眼轮廓与你十分相似。”
顾揽之猛地一怔，“她？她不过是萧祁去年南巡时带回宫的一个浣纱女。萧祁看中她后，曾让我仔细调查过她的身世底细。”
沈棠棠当即追问，“是否有可疑之处？”
“并没有。不是谁的美人计，也不是匈奴的探子。家中三代务农，没读过什么书，能被萧祁看上，也算是撞了大运。”
顾揽之垂下眼睫，辨不出什么情绪，“萧祁是真的喜欢她的那张脸，只要是能滋补养颜的东西，就算是百年难遇的雪山莲也照送不误。只可惜她性子浅薄、恃宠生娇，在宫中处处得罪人之后，萧祁对她冷了不少。否则，萧明弈当初就会投鼠忌器，不会想着拿她当筏子构陷我。”
帝王之爱，虚无缥缈。消弭往往在瞬息之间，都是寻常事。
偏偏沈棠棠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品出了别的深意。
她抓着顾揽之的那只手加了几分力气，缓缓道，“三郎，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是么？”
“我们的对话中从始至终绕不开的话题，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脸。”
“你与陛下生得不像，会不会是因为…你肖母呢？”
顾揽之不语，手上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激昂心绪。
话已经说到了这儿，不能当作没听过。
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回想记忆里母亲那张温柔的脸，可只能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年一场大火，带走了不止是他的母亲。
宣告彻底终结的，还有他的童年。
他将关于母亲的一切刻意遗忘，这样，才能冷面无情、心无旁骛。
如今骤然又被提起，若不是沈棠棠是他的心爱之人，他想，他真的会动手杀人。
沈棠棠自然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再继续说下去。
她的爱人不想面对、不想深究。
但是不行。
既然已经揭开了陈年旧伤，如果一直放在那不处理，只会日夜疼痛，永远无法愈合。
她不想要顾揽之是个被别人利用的复仇工具，她想要让他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后再做决定。
到时候复国也好，放手也罢。刀山火海，她都愿意陪他闯。
她温热的手心贴上顾揽之的脸颊，想要把全部的温度传递给他，捂热他的脸，也捂热他的心。
“三郎。我听阿娘说过，陛下素来勤政，甚少留恋后宫。他无端看上凤才人，除了那张脸，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对你的态度有多微妙，我不信你瞧不出来。或许很多时候的确是你手段高明，可他能坐稳江山二十载，也绝不会是个睁眼瞎。结合咱们刚刚的分析，陛下对你的这份纵容，如今只剩下两个解释了。”
顾揽之声音喑哑，终于张口蹦出来几个字，“哪两个？”
沈棠棠抿抿唇，将自己猜出来的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的真相摆在顾揽之面前。
“三郎，记得你告诉过我，林不群曾向你透露，你母亲百花公主也曾一心复国，只是因为耽于情爱失败了。既然有了复国之举，那就一定会接近仇人。女子之身，不能如你一般为官做宰。进宫，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第一种可能，是她已经成功了一半，让陛下对她动了情，但她在向萧氏复仇的中途看中了你父亲顾羡礼，有了你之后放弃了一切，逃出了宫隐姓埋名，也因此成为了陛下心中那个恋恋不忘之人。因此，陛下才会爱屋及乌，扶你青云直上。”
顾揽之听到这个可能时，眼睛骤然亮了一瞬。
是啊，这样也可以解释的通。
瞧见顾揽之的神情后，沈棠棠在心里轻叹一句。
果然，任谁都不会想承认，自己认定多年的仇人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生父。
沈棠棠自然也希望真相是自己猜的第一种。可事实上，她的直觉告诉她，第二种才更接近当年的真相。
“三郎，我想…第二种，不必我再多说了。”
“这是属于你的羁绊，你得自己弄清楚才行。我今天说这么多，并不是想动摇你复仇的决心，也不是非要让你承认你和陛下有什么亲缘关系，我只是不想你继续把眼睛蒙住，报错了仇，辜负了伯母。”
“毕竟，伯母对你的期盼，定然不是让你心中满怀仇恨。她肯定，更希望你自在快乐的过一生。”
顾揽之又沉默了。
多年前的往事铺陈于眼前，此刻他心中涌动的波澜，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阿棠，我…我需要时间。”
顾揽之终于开口，但最终还是选择继续逃避，“眼下，我得先把林不群那边的麻烦事处理干净。抓住他，当年之事…也会弄清楚的。”
沈棠棠点了点头，没有逼迫他面对，也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你估计，林不群何时会进京？”
顾揽之沉下声音，“归一宗的鸽子都经过秘密训练，往返京城只需十日。他只要知道了我记忆恢复的消息，一定会坐不住，亲自前来京都试探于我，想着重新用别的法子控制我。”
“所以，我猜测，不出十五日，他必到京城。”
沈棠棠皱起眉头，面含忧色，“京都东西南北四道门，皆有你亲掌的锦衣卫把守盘查，这一点无人不知，恐怕他不会走寻常路子进京。三郎，你可知归一宗在京都的各处据点？”
顾揽之点头又摇头，“知道几处，但肯定不止这些。”
沉吟片刻后，沈棠棠想到了一个人。
“明日，你随我去悄悄去趟韩家，见见我小舅舅吧。”
听到这话，顾揽之略有些震惊，“归一宗剑门新任门主韩玉觞？他何时回的京城？”
“秘密回来的，家里人都瞒着。他与林不群撕破了脸的事情你也知道，后来…应该是与你前后脚回的京城。他入归一宗的日子比较久，知道的内幕应该比你多些。”
“怎么？你不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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