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
江见微表面的安分下，是愈燃愈烈的焦灼。
她如同困在精美笼中的雀鸟，羽毛被梳理得光鲜，却连仰望的天空都是被屋檐切割出的四方形。
见女皇，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迫切地占据她的心神。
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只要见到那位南离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真相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苏晴将她囚禁于此，绝不仅仅是出于对“阿猫阿狗”的仁慈或对“替身”的厌烦。
更深层的原因，江见微隐隐猜到…恐怕与她这张脸有关。
南离皇位传承并非固守嫡长，女帝年岁渐长，苏晴虽是公主，权势煊赫，却也并非没有竞争者。
一个来历不明，容貌相似女子突然出现，若被有心人利用，或是被女帝亲自察觉……
但凡有碍皇位继承的变数，苏晴都不会容它出现。
皇家之人，果然没有一个心思单纯。
然而，被动等待绝非她的性格。
她的目光，终究落向了那场日渐逼近、举国瞩目的盛事——公主与驸马的大婚。
届时，女皇定会亲临。
那是她现如今唯一接近真相的机会。
她必须在大婚那日的混乱中，找到缝隙，哪怕只是让女皇瞥见自己一眼。
就在她于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焦躁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个她未曾预料到的人，踏着月色，悄然来到了听竹轩。
没有通报，没有随从。
阿澈独自一人，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深青色布衣，暖褐色的面容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江见微正对窗出神，闻声回头，骤然见到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你……澈公子？来此何事？”
她的声音带着戒备与紧绷。
苏晴的猜忌犹在眼前，他此刻孤身前来，要害死她吗？
阿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挣扎。
半晌，他才开口。
“下月大婚当日，公主府的守卫会有轮换。届时…这里，会换上我的人。”
江见微瞳孔微缩，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你走吧。”阿澈的声音更沉，语速加快，“趁那时混乱，离开镇南关，离开南离，走得越远越好，银钱和出关路引，我会让人备好放在你屋内，不要回头，也不要…再被人抓住。”
他说完，立刻转身，就要融入门外的黑暗。
“等等！”江见微脱口而出。
阿澈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硬，却没有回头。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江见微的内心十分挣扎。
是否告诉他真相？
这也意味着，他将再度卷入北夏的血雨腥风。
她将亲手打碎他圆满的婚姻与安稳生活。
他当真愿意吗？
可是…让他就这样，顶着一个虚假的身份，娶一个可能别有用心的公主，度过被安排的一生，浑浑噩噩，连自己心底的空洞从何而来都不知晓…
这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她没有权利替他选择。
算了
那个曾惊艳天下的赫连烬，何曾稀罕过这流于表面的安稳。
良久，久到阿澈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准备再次迈步时，江见微的声音终于响起：
“阿澈，”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公子”，“若有机会…你可以去北夏看看。”
阿澈的身形猛地一僵，霍然转身，暖褐色的脸上写满了愕然与深深的困惑，月光照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北夏？”
江见微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北夏，那里有辽阔的草原，连绵的雪山，夏夜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冬日的雪原寂静苍茫…很美，和你在这里看到的景色，或许…很不一样。”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关于他的过去，没有提及“赫连烬”这个名字，只是给了他一个地点，一个方向，一个可能。
剩下的路，该由他自己去走，去发现，去选择。
阿澈愣在原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北夏…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他记忆深处那扇紧锁的门，虽然未能打开，却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回响。
心口那个漏风的大洞，似乎因为这两个字，灌入了一阵来自遥远北方凛冽又熟悉的风。
一种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莫名的渴望，狠狠攫住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江见微，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挖出更多的秘密。
但江见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坦然，再无他言。
最终，阿澈什么也没说，他猛地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加仓促，几乎是逃似的，消失在了竹影与月色交织的黑暗中。
江见微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阵阵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只是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他，也是将莫测的前路推到了他面前。
北夏的风，她已经送出去了。
赫连烬是否会循着这缕风，找回丢失的自己？还是选择留在南离，继续做他的“阿澈”？
她猜不透答案。
说到底，她连自己的身世谜底，都还困在局中。
江见微叹了口气，不可否认，她有点想念在西晋做御医的日子。
那时的她，心思纯粹得很，满脑子就三件事：杀沈玦复仇，救人于水火，以及藏不住的、对温叙言的满腔欢喜。
可现在这三件事…她都做不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渺小无力。
对上沈玦的狠戾、白砚清的深谋、苏晴的威权，她不过是随风飘摇的浮萍。
她在权力的旋涡里身不由己地打转，自身却几乎一无所有。
她引以为傲的医术，此刻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心里燃着救人的念头，想护佑更多苦难的人，可现实却让她寸步难行。
只靠医术，又怎么能撼动这世道，救尽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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