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母亲生我时被人下了毒，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她使用秘法将所有的毒素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听兄长讲，母亲还没来得及听我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声哭泣，便已没了气息。”
“父亲去世那年，边关下了一场很大很大雪，他这辈子对得起皇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家人，唯独对不起自己。被人构陷通敌叛国，可通的是什么敌，叛的是什么国，从未有人告知过世人。”
“有人说，如若兄长能够有参与殿试的机会，他定会是那一年的状元。可兄长为了替父亲澄清冤屈，为了保护年幼的我，不得不放弃读书，在各地来回奔走。可他终究也没有看见第三年的春天，被车裂而死。”
“后来啊，我隐姓埋名跋山涉水来到仙宗，被测出天灵根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有了能为父母兄长报仇的机会。”
“可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是嫉妒，是诬陷，是垂涎。”
“仙宗长老看上了我的天灵根，我就这么被他们打断手脚，活生生挖出了灵根。”
“我以为我该死了，但没想到的是，我依旧活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只是日复一日地随着其他乞儿流浪。”
“那年冬天，有同行的乞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又被他们推出去，扔进了魔窟。”
“魔窟中各种魔物横行，就连魔界修士都不敢深入其中，普通人进去更是完全没有活着出来过。”
“在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死去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我身边。他不会说话，脸上也满是伤疤，看着十分可怖。我试图驱赶他，甚至辱骂他，可他却依旧倔强地跟着我。”
“我们就这样在魔窟中生活了将近十年，当魔窟的结界被撕裂的那一刻，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出去。”
湛秋水说到这里时，突然笑了一下，只是这一声笑，笑得宋云柒心中异常难过。
“可惜的是，他以为只有一个人能出去，所以在最后一刻，将那把我送给他的刀，捅进了我的心口。”
“真可笑啊，都到了这般地步，我却依旧没死。当睁开眼睛后看到那熟悉的，血色的天空，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的多。”
“等我终于从魔窟中出来，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那人顶替了我的身份，成为了苍玄魔尊的座下护法。”
“我寻到了个机会，见到了他。你知道吗？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不是怀念，而是……嫉恨。”
湛秋水又笑了一声，“他质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要走到他面前来，他说他最恨的就是我这种有天赋的人，说命运对他那么不公，他反抗有什么错？”
“可我……又有什么错呢？”
湛秋水极轻的一句话，却仿佛比天重。
是啊，他又有什么错？
宋云柒紧紧捏着泛白的指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不，还是让他毁……
系统：！！！
【不能毁啊宿主！你清醒一点！】
宋云柒猛地回神。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哑着嗓子缓缓出声：“你没错，错的是他们，但是……你应该已经报仇了吧？”
湛秋水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
“是啊，我报仇了，所有伤害过我以及我家人的，我全都送他们去赎罪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死去的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宋云柒看向睡醒后跳进自己怀里的小狸花，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又轻声说道：“死去的人确实回不来了，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湛秋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样，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彻骨的苍凉与冷意。
“你告诉我，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践踏、抛弃、背叛的人，一个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笑话的人，要怎么往前走？”
几乎是在湛秋水声音落下的瞬间，宋云柒就语速极快地接了一句：“你不是笑话。”
湛秋水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宋云柒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的话。
“你不是笑话，湛秋水，你从来都不是笑话。”
“我……”
“你是你母亲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幺儿，你是你父亲兄长一直保护的儿子、弟弟，你是那个经历无数苦难与挫折，却仍旧坚强地从魔窟中爬出来为父母兄长报仇的人，这样的你，凭什么是个笑话？”
湛秋水切切实实地愣了很久。
他想笑，这次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沉默逐渐在听筒两侧蔓延开来。
被揉得很舒服的小狸花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给宋云柒。
宋云柒顺手摸了摸，小狸花顿时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丧彪，叫一个。”
小狸花歪头，似乎是听不懂宋云柒在说什么。
宋云柒又揉了两下它的肚子，“叫一声哥哥，哥哥给你买猫条吃。”
湛秋水听着宋云柒的话实在是有些无语，“你在说什么？魔界的狸奴尚不能言语，难道你那边的可以？”
“万一呢？”
“……”
大概是湛秋水的无语太过明显，宋云柒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狸花就拉长音“喵”了一声。
宋云柒冲着小狸花挤眉弄眼，再叫几个。
“喵呜——”
“喵？”
“嘛呜——”
宋云柒都没想到小狸花会这么给面子，一连叫了好几声。
端坐在漆黑魔殿之中的湛秋水听着通信玉笺那边此起彼伏的猫叫，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云柒低下头亲了小狸花一口，随即笑吟吟地出声：“赶紧的湛秋水，去搞点钱来给丧彪买猫条。”
“……你敢直呼本尊姓名，还这么指使本尊，就不怕本尊不管不顾直接毁灭这方该死的世界？”
“那咋啦？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
湛秋水沉默半晌后冷哼了一声，“真是牙尖嘴利。”
宋云柒嘿嘿笑了，“小女子就收下寂天魔尊的夸赞啦。”
“……没夸你。”
“我不管，就当你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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