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儿，收手吧！”白夫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薛清河凑上去，从小小的窥洞中往外看。
只见白夫人从屏风后绕出来，她眼下有着浓重的乌青，看上去憔悴极了。直到这时，薛清河才想起来，先前一番折腾中，他竟把这对母女忘得一干二净。
白夫人走近坐在梳妆台前的白玉珊，想要伸手去触碰女儿的肩头，却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指尖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放了下来。
“停手吧，已经死了三个了，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白玉珊尖叫起来，梳妆台的铜镜中倒影着她的脸，白日里那双灵动含笑的眸子，此时燃着癫狂的火焰。
“金不换，陆不同，柳三变，还有沈壹。娘，你告诉我，他们哪个配活着？”
她说着，猛地转过头，双眼被恨意烧得通红：“是他们害死了我阿耶，夺走了原本属于我们的钱！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我们为了逃避谣言远走家乡，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白天对着那些贵妇人赔笑脸，夜里偷偷给人缝补浆洗，手上冻得全是裂口！我呢？我被骂是没父亲的野种，开店也被人调戏，就因为我没父亲没靠山！我们先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娘你难道都忘了吗？”
“娘没忘……可……可你阿耶他死有余辜啊……”白夫人上前走了几步，声音开始颤抖：“是他自己嗜赌如命，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知道！”白玉珊霍然站起身，手里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幼时听邻人说过，他赌钱败家，喝了酒便要殴打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
白玉珊说着，胸口剧烈起伏着，忽而上前抓住了白夫人的肩膀。
“可是，阿娘……他后来不是赢钱了吗？他不是抱回来了一大堆金子吗？若不是那群豺狼把本属于我们的钱抢走，我们会过得那么惨吗？”
白夫人支吾着，不敢与女儿对视。
“阿娘，你想想。”白玉珊摇晃着母亲的肩膀，声音里夹杂了些缥缈的希冀：“如果我阿耶留下的钱还在，我们何至于东躲西藏，去过那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可以像真正的富家小姐一样读书写字，穿最好的绸缎，戴最漂亮的珠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打着算盘，闻着胭脂水粉的味，对那些夫人小姐们赔笑脸！”
“是他们偷走了我的人生！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山珍海味，那些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本来都该是我的！！！”
“珊儿！”白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泪水如珠串般从睫毛下滚落。她上前一步，抓住了女儿的手，轻轻哀求道：“为娘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恨，可是杀人是要偿命的啊，不如就此收手，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人……等我们出去，就去告官，把先前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们……”
“告官？”白玉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甩开了母亲的手：“告哪个官？当年的沈壹就是官！就是他收了黑钱，草草结案，把罪名推给一个无辜的蛇妖！”
“官？什么官？官字两张口，向来吃人不吐骨头！如今这世道酷吏当行，哪里还有王法给我们伸冤！？”
她说着，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母亲的脸，将声音压低，道：“阿娘，我不像你。你能忍，能忘，能把血泪都往肚里吞，只求一个苟且的安稳。这种日子你能过，我白玉珊不能！
自从八岁那年，阿勒找上我，把真相说出来后，恨就已经长在我骨头里了！我每一天都在恨！恨那些夺走我一切的人，他们凭什么能锦衣玉食，夫妻恩爱，儿孙满堂！凭什么我们就要劳碌一生，连哭都要捂着嘴？！”
白玉珊指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咬牙切齿道：“你看看这里！看看这雕梁画栋！看看他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用我的钱换来的？我身上流着余济川的血，我就活该继承这份恨！我跟阿勒计划了十几年，我日日挑灯夜读，他拼死拼活伺候沈壹那么久，若不把我们杀光，我死都不甘心！！！”
白夫人被她眼中滔天的恨意震慑住，只觉得浑身发冷，再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能无力地滑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掩面哀哀而泣。
“是为娘没用……我护不住我们的家财，也拦不住你……可你想过没有，就算他们都死了，你的钱就能拿回来吗？你之前受过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吗？女儿啊，只要杀了人，往后的日子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会夜夜噩梦缠身，永世不得超生……”
“那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白玉珊斩钉截铁道，她眼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我只想要他们死！那些害死我爹的，抢走我钱的，一个都别想跑！！！”
薛清河趴在墙中狭窄的夹层里，只觉得呼吸都快停滞。
没想到白玉珊竟是余济川的女儿，更没想到这个白日里爽朗明媚的胭脂铺少东家，竟是连杀两人的恶魔。
听她的话中，似乎管家秦勒也参与了其中。
薛清河几乎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偷窥来破解疑案。眼下当务之急，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墙里出来。
他屏住呼吸，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身体。这墙的夹层年久失修，看上去摇摇欲坠，且无法转身，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木板的呻吟，他只能像一只笨拙的大壁虎一般，在低矮的缝隙里艰难地倒退。
可只是退了两步，耳后处毫无征兆地传来尖锐的刺痛。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并非是蚊虫叮咬那般，而是像被两根极细的钢针扎入皮肤，甚至近乎刺到骨头。
痛感只有一瞬，随即被一种麻痹感迅速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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