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秦勒的话，白玉珊久久地沉默着，掌心的小蛇很安静，静静的盘成一团，等着她的反应。
过了许久，白玉珊才轻声问道：“我想知道我阿耶是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秦勒回答道：“当年你阿耶是个赌徒，与陆不同和柳三变是好友，有一天你阿耶赢了一大笔钱，那笔钱足够你家几辈子衣食无忧，能让你过上大小姐一般的生活。”
听到这儿，白玉珊的呼吸微微一顿。
秦勒继续道：“可你阿耶的那两个兄弟见财起意，趁他喝醉，用绳子将他活活勒死。之后他们伙同赌场的伙计金不换一起，将现场布置成妖物作祟的模样，将案子嫁祸给了我兄长，拿走了你阿耶赢来的所有钱财。”
“后来为了脱罪，陆不同又拿出这笔赃款中的一部分，贿赂了当时主审案子的沈壹。沈壹明知我兄长冤枉，却还是判了他死刑，斩杀于闹市口。”
小蛇说着抬起头，那双小小的竖瞳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白玉珊苍白的脸。
“不该死了人死的，该死的人却好好活着，锦衣玉食，儿孙满堂。”秦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诱惑的语气：“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呢？你能忍受那些人，偷走了你的人生吗？”
白玉珊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帮母亲制作胭脂搬运货物，而粗糙的双手，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衣裙。她又想起母亲眼角早早生出的细纹，想起那些因为家境贫寒吃过的苦痛，想起因为家中没有男人而被邻里欺辱的过去。
如果……如果当年阿耶还活着的话，如果他赢得的那笔钱没有被夺走，那么自己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
她会穿戴着绫罗绸缎，戴着珠钗玉佩，不必为明日的米粮而发愁，不必因出身低微而自卑。
可自己原有的人生，却被人活生生偷走了。
不是天灾，不是命数，而是被几个贪得无厌的人，用走下作的手段偷走了。
一种冰冷而尖锐的寒意，从白玉珊心底最深处还寒钻了出来。十岁的白玉珊头一遭体会到了这种蚀骨的恨意，它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看着明晃晃的月亮，感觉着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翻滚着。
片刻后，她听到自己说话了。
“好啊，我跟你一起报仇，不过……”白玉珊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隔壁的院落：“你要遵守诺言，把隔壁家的小胖子，杀了。”
“没问题。”秦勒点点头，顺着白玉珊温热的掌心缓缓滑下，扭动着细小的身躯，眨眼间消失不见。
白玉珊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秦勒消失的方向，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隔壁响起了女人的哭嚎声，等母亲带着白玉珊去探望时，那家的院落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个个面露惊慌，低声议论着什么。
透过攒动的人头，白玉珊看到昨日还威风凛凛的女人瘫坐在房门口，发髻散乱，涕泪横流着。她借着身材娇小，挣脱了母亲的手，悄悄挤到了前面，看到昨日耀武扬威的小胖子，此时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眼珠上却像是蒙了一层浑浊的灰膜，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显然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哎呀，真是造孽啊……”
“这好好的孩子，昨日我还见他活蹦乱跳，怎么一眨眼变这样了？”
“听说是突发疾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白玉珊听着邻人议论的话语，强忍着不让自己当场笑出声，冷不丁地肩膀上搭了一只手。
母亲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她轻轻拉住白玉珊的袖子，低声道：“珊儿，莫再看了，我们回去吧。”
白玉珊顺从地低下头，跟着母亲转身离开了。走出那家的院子时，母亲还在轻声感叹：“唉，真是世事无常啊，那么小的孩子，竟遭了那么大的罪。”
“是啊，娘。”白玉珊轻声应和着。
但无人看见，白玉珊正低着头，忍笑忍得嗓子发疼。
畅快啊，实在是太畅快了，复仇的感觉像是在闷热的夏日里喝下的一口冰水，像是长久压抑后终于呼出的一口气。
两天后，因为长久的不吃不喝，那个孩子活生生饿死了。在锣鼓喧天的哀乐中，白玉珊关上门，在屋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年秋天的第二件大事，便是白玉珊与秦勒结盟，从那天起，两个被仇恨捆绑住的灵魂惺惺相惜，开始了漫长的复仇计划。
秦勒年长些，许多事情是他一手策划的。他说金不换、柳三变与陆不同这几人，由于只是平头百姓，为了避风头，东躲西藏的不好找。想要报仇，还要从沈壹下手，他是官，有身份有宅邸，是最好接近的了。
“我有个办法，”秦勒说：“前些天我见他府上招工，我可以装成哑巴，先从小厮做起。”
“为什么要装哑巴？”白玉珊不解。
“因为哑巴不会乱说话，我们的秘密太紧要了，我怕日思夜想时，会在晚上说梦话，在睡梦中把计划说出来。”
“那你要装多久？”白玉珊有些忧心。
秦勒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可不管多久，我都要装下去，一直装到我能够取得他的信任，一直装到我们能够报仇为止。”
为了不让自己在漫长的潜伏中泄密，秦勒竟在隔天把带有余烬的烧火棍捅进了自己的喉咙，烫坏了声带，真的成了哑巴。
那年冬天，秦勒离开了她，去往长安。而白玉珊依旧留在母亲身边，一天天的长大。
可复仇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暗处疯狂生长。
她开始对杀人这件事产生了病态的兴趣，不，不只是兴趣，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父亲的一切，她想知道当年那些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杀死的她父亲，她要知道，怎么样才能用最痛苦，最解恨的方式，把同样的滋味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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