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时辰,等女人们酒喝的差不多了,也快到了宵禁时分。那几个娘子陆续起身告辞,白溪也跟着站起来,抱着女儿往外走。
孙嫂子送她到门口,意犹未尽道:“阿溪啊,你明日若有空,也要带着孩子到我家里坐坐啊。”
白溪点点头,弯着眼睛笑笑:“一定,嫂子快进去吧,外头要凉了。”
她说罢便抱着女儿往回走,巷子很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门口还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走到屋中,她将女儿放到里屋,拿着油灯走到床前,打算将屋子一把火烧个干净,死无对证。
然而余济川的尸身却变了。
他的脸扭曲着,嘴张得奇大,口中塞满了金豆子。那些豆子堆得冒尖,从嘴里溢出来,落到枕头上,落在被褥上,滚得到处都是。
白溪立刻用油灯四下里一照,发现装财宝的箱子翻倒着,里面的金银一概不见了。
她愣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
有人在她之后来过,他们并不知道余济川死了,为了抢夺财宝,又将余济川的尸体折腾了一遍,弄成了现在这个凄惨模样。
白溪站在床边,忽而心生一计。
她开始尖叫,跌坐在地上,疯狂地大叫着,叫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叫得女儿哇哇大哭。
隔壁的灯亮了,邻人们听到动静闯进来,看到余济川的尸身也纷纷吓了一跳。女人们慌忙蹲下身安抚疯了一般的白溪,把嗷嗷大哭的婴孩抱在怀中轻声哄着,男人们则纷纷点亮火把,匆匆跑去官府。
无人看到,白溪埋在袖子中的嘴角,露出一个畅快的笑来。
不多时,官府的人便来了,他们首先问询的便是作为目击者的白溪。可白溪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过于完美了,她一晚上都在隔壁,七八个女人们皆可作证。就算官差逼问得紧了,白溪也不怕,答不上来只管埋了头呜呜地哭,自有好事的妇人们替她打抱不平。
官差们只好在本上匆匆记下两笔,便带着余济川的尸体回去了。
没过几天,案子便结了。官府说是一个蛇妖杀的余济川,听说那蛇妖见他赢钱,心中忿忿不平,便趁夜杀了他,带走了那些钱财。
白溪心中明镜似的,但她已无心去关怀那可怜的蛇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在官府下令结案的那天,她便收拾了包裹,带着女儿离开了那个魔窟。
她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暖洋洋的,她背着轻轻的包裹,抱着沉甸甸的女儿,心中一点一点涨满欢喜。
白溪离开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远方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往后再也没有人会打她,再也不会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再也没有人说要把女儿卖掉。
走着走着,白溪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没有他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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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隐珠别业正厅。
白溪坐在凳子上,把二十年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完后,就不再开口了。她说的很平静,那些或是悲伤或是血腥的字眼从她口中吐出,却听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
她的声音落下许久,都没有人接话。炭火在铜盆里噼里啪啦响着,烛光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卢怀慎难得怔住了,他办案二十余年,奇案诡案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计其数,可如今面对这个妇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诚然,她供词中的作案手法与他的推测几乎如出一辙,可他怎么都想不到,这起凶案的背后居然有着这样一个故事。他本以为查清真相后,自己会松上一口气,然而真当那个女人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了自己的前半生时,他并没有感觉到畅快,而是喉咙发涩,说不出什么来。
还是独孤雁开口破冰,她走到白溪面前,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卢少卿,白夫人她当年虽说是杀了余济川,却也是情有可原。那余济川实在是可恶,所作所为死有余辜,若我是当年的白夫人,定会比她动手的更早。”
“是啊。”一直不吭声的龙青青也从角落中站出来:“我早年在风月场上,也曾遇见过像余济川这般的泼皮,若是寻常人挨打,哪怕是我这种妓子,只要鸨母肯报官,那寻衅滋事的人定会挨上几板子,再罚些银钱。可若是丈夫殴打妻子,这些规矩便不算数了,难道女子嫁做人妇,便不再是人了吗?”
卢怀慎听着龙青青的话,一言不发。
“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我太知道一个母亲能为了孩子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龙青青走上前来与独孤雁并肩,又接着道:“白夫人若不是杀了他,那孩子过不了几日就要被他卖掉,或者被她亲手掐死。她那时候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被一个混账的爹害死,不觉得很可惜吗?”
“可惜吗?”殷茵坐在主座上,原先她一直懒懒的听着白夫人说话,而此刻终于抬起头,转过脸看着她们,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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