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的灯已经全亮了。
雨停得不彻底,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痕。市教育局、规划局、住建局、财政局、东城区政府、市一中校方、几名人大代表和街道干部坐满一屋子。昨晚从教育局封回来的发文登记簿、印章使用单、万鼎宣传单和家长登记表,分成几摞摆在会议桌中央。
张世海也被请来了。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家长诉求登记表。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红虎厂片区一名家长代表和万鼎认筹客户代表。
楚天河没有寒暄,直接让秘书把昨晚那份《招生服务片区确认通知》投到白板上。
“先定一条。”楚天河看着东城区代区长,“这份文件无效,不作为任何入学、宣传、贷款评估依据。今天上午十点前,东城区政府、区教育局、市教育局分别发布撤销公告。”
东城区代区长脸色发紧,点头:“我们马上办。”
市教育局局长翻开材料,语气谨慎:“楚市长,撤销文件没有问题。但家长最关心的是明年招生。市一中本部容量已经很紧,东岸分校还没建完,如果全部按老片区保障,压力确实大。”
张世海一下抬头,嗓门压不住:“压力大就把老片区踢出去?我们那些孩子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户口、房本、学籍都在那儿,怎么万鼎图纸一画,他们倒成多余的了?”
市教育局局长被顶得脸色发红,却没有反驳,只把手里的学校容量表推到桌面:“张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初一可扩班的教室只有六间,按每班四十五人算,最多二百七十个新增容量。老片区明年预计升学适龄学生三百八十六人,万鼎认筹客户里登记有适龄子女的七十一户,其中真实居住尚未形成。”
顾言接过话:“这七十一户里,已经交认筹款的是真人真钱,但楼没交付、户没迁入、学校没验收,不能拿他们的预期去挤已经存在的学位。”
万鼎认筹客户代表是昨晚在雨里喊退钱的那个男人。他听到这里,脸涨得通红,声音比昨晚低了许多:“顾主任,我们也不是非要抢谁的位置。售楼部跟我们说得明明白白,买东岸就是市一中。现在钱交了,学校没了,我们也被架住了。”
楚天河看向他:“所以今天同时解决两件事。第一,学位不能被商品房绑定独占;第二,违规宣传造成的认筹损失,纳入住建和金融监管程序处理。你们有权退认筹款、查资金去向,也有权追究万鼎虚假宣传。”
那男人咬了咬牙:“只要政府帮我们把钱看住,我不替万鼎站台。”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楚天河把一份草案推到桌面中央,封面写着《江城市基础教育资源均衡化试行条例》。
“昨晚临时起草,今天不是走完全部立法程序,而是先作为市政府试行规章提交常委会讨论,随后按程序报人大备案。”楚天河手指压在第一条上,“试点范围先放在东城区、市一中教育集团、江重老公房片区、红虎厂片区和万鼎东岸周边,不搞全市一刀切。”
规划局负责人赶紧低头看草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条写得很硬:公办学校不得与商品房项目签订独占入学承诺,不得以购房、认筹、预售合同作为优先入学条件;已经用于商业宣传的,由住建、教育和市场监管部门责令整改,并依法追究虚假宣传责任。
第二条更直接:试点区域实行电脑网格化派位和历史片区过渡保障并行。对已形成稳定居住、户籍和学籍关系的老片区适龄学生,设置三年过渡期;对新建小区,必须在实际交付、居住登记、学位验收完成后,按网格规则参与派位,不得提前占用存量学位。
市一中校长戴着眼镜,看完第三条后抬起头:“楚市长,骨干教师跨校轮岗这一条,阻力会很大。教师编制、绩效、职称都牵涉到,家长也会担心名师被分走。”
楚天河没有回避:“所以先从教育集团内部试点,每三年一轮,市级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按比例到分校和薄弱校任教。绩效补贴由市财政和教育专项共同承担,职称评审向轮岗经历倾斜。”
财政局长立刻坐直:“专项资金从哪里来?今年财政已经压得很紧,安置、技改、防汛账还没完全结清。”
顾言把一张测算表递过去:“不是新铺一摊大钱。第一,暂停市一中东岸分校与万鼎绑定建设协议,原五千万捐赠不得作为开发商学位交换条件;第二,市里设立教育均衡专项,来源包括撤回的违规配套返还、部分土地教育附加、财政预算调剂;第三,分校建设按公办学校项目重新核算,采购、工程和设备全部走公开程序。”
财政局长看完表,脸色仍然发苦:“钱能挤,但不能再搞豪华电教楼那套。”
楚天河点头:“学校不是售楼部的样板间。先保教室、师资、操场和基本实验设备,别把钱花在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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