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五点。
“虚拟灯塔” 项目组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掉了开放办公区的主灯。
瞬间,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指示灯和几台待机设备的呼吸灯,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明明灭灭,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眼睛。
林荆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源。
屏幕上,那个倒计时日历插件固执地显示着 “D-15(春节假期暂停)”。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 “灯塔” 图标,低声说了句:“新年好,我们年后再见。”
她的行李箱就立在桌边,里面塞满了给爸妈买的年货和几件舒适的旧衣服。
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换成了更厚实的乳白色羽绒服,围巾是妈妈去年织的,有点旧了,但足够暖和。
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项目核心,更像一个归心似箭的普通女儿。
电梯下行时,她遇到了同样拖着行李的李正延。
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打领带,气质依旧清贵,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那倦意与加班的疲惫不同,更像是一种对即将面对的事物的预支性消耗。
“李工,也今天走?” 林荆很自然地打招呼,语气轻快,带着即将放假的普遍喜悦,“一路顺风啊!过年多吃点好的,攒足力气,年后再战!”
李正延看向她。
她整个人裹在柔软的衣物里,脸颊被暖气和期待蒸得微红,眼睛亮亮的,那是一种纯粹的、对家的向往和对短暂休憩的快乐。
这光芒莫名刺痛了他,也奇异地安抚了他。
他点了点头:“嗯。你也是,路上小心。”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外面是冬日傍晚阴冷的空气和匆匆归家的人群。
“那我先走啦!年后再见!” 林荆朝他挥挥手,拖着箱子汇入人流,很快消失在地铁口的方向。
她的背影毫无留恋,充满奔向温暖的雀跃。
李正延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乳白色,才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
他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线条冷硬,像一座移动的金属孤岛。
车内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极其简约的金属logo,以及扶手箱里,露出一角的、印着 “虚拟灯塔” 早期概念图的U盘。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向城市另一端那个他称为 “家”,却很少感受到 “家” 的温度的地方。
林荆的老家在江南一个温润的小城。
高铁到站时,天色已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冷意和隐约的鞭炮硫磺味。
父亲早已等在出站口,见到她,笑得眼睛眯成缝,接过她手里所有的行李。
“瘦了!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母亲在家门口张望,第一句话永远是这句,然后便是一桌热气腾腾、摆盘或许不够精美但绝对扎实的家乡菜。
清蒸鱼、红烧肉、腌笃鲜的砂锅咕嘟嘟冒着泡,香气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空气。
“妈,你做的饭可比米其林好吃多了!” 林荆洗了手,直接用手捏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眼。
这一刻,什么KPI、汇报、倒计时、复杂的感情,统统被这浓郁踏实的烟火气挤到了九霄云外。
她变回了那个被父母宠着、可以撒娇耍赖、胃口极好的小姑娘。
晚上,窝在沙发上陪父母看略显聒噪的电视节目,膝盖上盖着母亲钩的毛毯,手边是父亲剥好的橘子。
父母絮絮叨叨地问着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欺负她。
林荆避重就轻,只捡好玩的说,把 “虚拟灯塔” 形容成一个特别酷的 “大型游戏”,把同事们说得有趣又友爱。
李正延的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一个模糊的 “我们技术负责人挺厉害的”,便轻轻带过。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也不想用自己尚未理清的烦扰,去玷污这片纯粹温暖的港湾。
除夕当天,林荆起了个大早,跟着母亲忙进忙出。
贴春联、剪窗花、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她笨手笨脚地捏着饺子,奇形怪状,被母亲笑着嫌弃。手机时不时震动,是项目组的群,大家天南海北地晒着家乡美食和奇葩习俗,热闹非凡。
她拍了自己包的 “抽象派” 饺子发进去,立刻引来一片 “哈哈哈” 和 “灵魂包手” 的调侃。
欢乐是真实的,放松也是真实的。
只是偶尔,在洗菜的水流声中,在看着窗外邻居家阳台上晾晒的腊肠时,她会有一瞬间的走神。
想起公司楼下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想起测试机房里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想起某个坐在电脑前、侧影沉静专注的人。
不知道他此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对着什么样的人和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尖锐的思念,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背景音般的牵挂。
像心里某个角落,始终亮着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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