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强这辈子最怕的两样东西，一是官，二是欠钱。
现在两样一块儿砸下来，他连站都站不稳。
“别、别报派出所……二少爷，俺也是一时糊涂，家里的事……家里的事嘛，说开了就好。”
周行之没接话。
他只是慢慢把手机收回兜里，视线淡淡扫过院子。
被踩乱的泥地，歪着的木凳，地上没来得及收走的麻绳，还有猪圈边那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杏儿身上。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外套披着，手腕被包得严严实实，脸色白得不像个活人。
周行之的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再开口时，语气反而平了下来。
“那我给你们一次机会。”
林海强笑得讨好：“您、您说！”
“第一。”
周行之竖起一根手指，“她得跟我回周家还债，你们一句都别插嘴。”
“第二，猪留下，它是给我抵账的，你们先替我养着，一刀都不能动，否则我的损失你们来赔。”
“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冷笑，“今天这事，从头到尾，你们给她赔礼道歉，当着我的面。”
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海强的脸涨得通红：“给她……给她道歉？她是俺闺女！”
“那又怎样？”周行之语气懒散，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生的，就能绑？能打？能把人卖了？”
“要是她以后有心理阴影，在我家干活不利索，给周家造成的损失你们来赔？如果你们愿意赔，我也懒得管这事。”
林海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扭头看向林杏儿。
“杏儿……”
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喉咙跟吞了沙子一样，“刚才……是爹急糊涂了，说话重了点。”
周芳咬着牙，声音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弟弟受了伤，俺心里也慌……没想真把你咋样。”
林杏儿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对她喊打喊杀，把她绑起来要卖给别人，转眼又低头认错的父母。
要是他们心甘情愿道歉也就罢了，偏偏是被威胁，是逼出来的。
好一会儿，林杏儿才轻声开口。
“说完了吗？”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眼神却很平静。
“说完了，那俺也说一句，俺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林海强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杏儿……你、你这是啥话？”
周芳没忍住：“你这死丫头！”
她往前冲了一步，又在周行之冷冷扫过来的目光下硬生生刹住，声音却拔得老高，“俺跟你爹都低头了，你还想咋样？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要是俺的猪没发狂，俺是不是已经被你们卖了？”
周芳反驳：“咋可能？俺们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今后老实点！”
“麻绳都绑上了，门也上锁，你跟俺说是吓唬？”
林杏儿一百个不信。
“你们要是真只是想吓唬俺，那麻绳为啥打死结？门为啥从外头锁？为啥要给俺物色男人？”
周芳一噎，脸色发青，嘴硬道：“那、那不是怕你跑了么！”
“怕俺跑了。”林杏儿点了点头，像是在替她总结，“所以干脆把俺卖了，一了百了，是不是？”
林海强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行之一直站在一旁。
他本来靠着门框，神情散漫，事不关己。
可听到卖了那两个字时，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林杏儿身侧。
没碰她，只是站得很近。
像是一道挡在她身前的墙。
“行了，别再狡辩了，再说下去，只会更难看。”
周芳又急又恼：“二少爷，这是俺们自家的事！”
周行之轻笑一声：“自家事？现在不是了，你们家欠了我的债。”
他侧过头，看向林杏儿，像是在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杏儿看懂了，摇摇头。
“俺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的道歉，俺不需要，这个家，俺也不想再待。”
周芳慌得上前拉住她的手：“杏儿！你这话是啥意思？你真要跟外人走？你就不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
“戳就戳呗，俺骨头硬，还能被他们戳死咋的？”
周行之啧了一声：“听见没？她走，你们不安心，她留下，我不放心。”
“所以，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又是奇怪的逻辑，林杏儿没听明白，不过她知道二少爷在帮她。
林海强彻底慌了神，声音发抖：“二少爷，她、她一个姑娘家，跟你回周家，算咋回事啊……要不您先回去，俺明天亲自送她回城里？”
周行之答得干脆：“算她给周家干活还债，白纸黑字，我会让人写清楚，至于外头咋说……”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痞。
“谁爱说谁说，传到我耳朵里一句，我就当你们家又欠了一笔。”
这话一出，林海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林杏儿站在那儿，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慢慢散开了。
她没再看父母一眼。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二少爷，俺去收点东西。”
周行之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等她转身进屋，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扫向院子里那对失魂落魄的夫妻。
“记住我刚才说的三条，一条都别忘。不然，下回我再来，就不是拿手机站在这儿说话了。”
“是、是……二少爷放心，杏儿回周家一定会老老实实干活，争取早点还债。”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猪圈里，翠翠低低哼了一声。
像是在替谁，喘了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林杏儿来的时候没拿多少行李，收拾起来很快，十分钟不到，又重新回到院子。
她略过眼巴巴看着她的爹妈，转身看着自己养大的家禽们。
“你们乖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惹事，等俺攒够钱，俺带你们走，知道不？”
它们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只是在她说完之后，乖乖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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