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皇城是当世三国里内城最大的一个，足有三重，最外围是禁卫布防，中间是中央官署，内里是建康宫。
胡骨一行人从建康宫逃出来以后，第一重出不去，第三重不能回，只能趁着护国军忙着收拾建康宫的烂摊子，尚未腾出手来搜查清剿时，躲在第二重里进退维谷。
寅时，尚书省官署，库房。
万清从官员小憩的房舍里翻找到一包干粮，进屋给几个甲士挨个分发。
到了沈栖竹这里，见她手还被绑着，万清头一低，直接越过她，将最后两块干粮一个自己留下，一个递给了胡骨。
胡骨受宠若惊，觉得自己终于在万清这里赢了沈栖竹一回，喜滋滋地接过干粮，还不忘安慰万清，“你不必担心，天一亮，等北齐王爷率军赶来，咱们肯定能出去的。”
沈栖竹嘴上堵着的布早已被拿掉，此时终于有心思问：“我从未去过北齐，北齐王爷怎么会识得我，还特意交代你来抓我？”
胡骨一怔，惊讶于她的敏锐，“你怎么知道是北齐王爷点名要你？”
“你初见我，便知我的姓名，方才你又放着尚书令的女儿不抓，而是来抓了我。”
沈栖竹吐了口气，“还有我这段时日做下这许多事，即便我是北齐人，你对我也未免过于宽容了。”
胡骨咽下干粮，闷声发笑，“不错，怪不得那位爷如此看重你。”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沈栖竹连连追问。
到了这一步，胡骨也不再故弄玄虚，三两下吃完干粮，一抹嘴，道:“他是北齐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名叫高无忌，封号长广王。”
“长广王？没怎么听人提起过，是不是不得宠？”万清捏着干粮，拢了拢外衫，随口问道。
胡骨摆了摆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是北齐皇后的小儿子，同母哥哥是北齐太子，据说北齐皇帝也对他甚为宠爱，只是他自己喜爱各处游乐，才不怎么露面。”
万清眉头微皱，疑道：“一直听闻北齐是三王夺权，可见他哥哥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他为何不进朝堂帮他哥哥，反倒四处玩乐？”
“未必非要进朝堂才能帮他哥哥。”胡骨自嘲一笑，“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若不是他鼓动，加上……”
他看了眼万清，语焉不详道：“……我怕是也下不了打建康的决心。”
胡骨叹了口气，甩了甩头不去想那么多，又笑着去问万清，“虽然没来得及把士族全杀光，但我瞧着也死了七七八八了，你高不高兴？”
万清面色清冷，仅剩的猫儿眼在窗外的月光映衬下泛着幽幽之意，半晌不语。
屋外还是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听不见。
胡骨皱了皱眉，多年的征战本能让他反射性地去摸腰间的长刀。
就在此时，几名心腹甲士齐齐口吐鲜血，一个个栽倒在地。
胡骨也觉得自己腹中大痛，看着万清手中从始至终没有吃过的干粮，登时明白了一切，当即抽出自己的刀朝万清挥去。
万清已经先一步拉着沈栖竹远远退开。
胡骨头晕目眩，眼前一片影影绰绰，忍着剧痛，提刀追着那个身影砍杀。
突然，他觉得胸口一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人却是恢复了清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独眼少年。
少年眼中一片冷漠。
胡骨下意识地笑了笑，嘴唇开合，留下一句呢喃，慢慢倒了下去。
万清满眼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倒地的胡骨。
沈栖竹早已经吓傻了，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屋子的人就全倒下去了。
胡骨就这么死了？
那个两次反复，将建康城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这么轻易就死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睛都不敢去看地上，抖着手去扯万清，“走……走吧，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万清一直盯着地上的胡骨，良久，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胳膊上一枚星形的红色胎记。
沈栖竹愣了愣，她不记得万清手臂上有这么一个特殊的胎记啊？
万清缓缓蹲下身子，从胡骨胸口拔出短刀。
沈栖竹连忙撇过头，捂着眼睛，透过手指缝去看万清，继而再次愣住，这不是书画从他书房拿的短刀吗？万清什么时候又从书画那里拿走的？
下一刻，沈栖竹忍不住惊呼一声，慌忙去夺万清手里的刀。
然而万清已经一刀削下自己胳膊上有着红色胎记的那块皮。
沈栖竹一把夺过短刀扔得老远，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万清疼得冷汗直流，额头青筋冒起，却还是忍着疼，抖着手将那块皮肉覆到胡骨胸口被短刀捅出一个洞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眼角流下一滴泪，不知是疼的还是如何。
对不起，来世我们做真正的兄弟。
万清在心中默默对胡骨说道。
“起来，我扶你去找大夫。”沈栖竹看着万清血流如注的胳膊，方寸大乱，仿佛又回到了他被刺伤眼睛的那个夜晚。
她用力拉起万清，将万清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走出库房。
天色微明，尚书省外隐隐传来甲胄碰撞之声。
“阿姊，你怪我吗？”万清杀了胡骨之后，有种解脱了的感觉，终于勇敢问出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沈栖竹抿唇不语，只闷头扶着他出去。
“看来是怪我的。”万清了然一笑，心中不是没有遗憾，“不过我不后悔。”
沈栖竹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万清也继续说道：“士族把持选仕，只有杀了他们，大渊才能选出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官，像我们郡守那样的好人才能不被困在偏远的广阳，一辈子不得晋升。”
“你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冒出来，只要大渊还是施行九品官人法，这个情况就不会改变。”沈栖竹原本不想再争辩此事，但万清的言论她不敢苟同。
“你为百姓做事的心是好的，但你的方法错了。你应该把心思花在如何改变大渊的选仕制度上，而不是杀掉选仕的士族。”
她走出了一身汗，喘了口气，又道：“一棵树枯了，剪掉废枝是没有用的，必须要去掉根子里面的病害，才能焕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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