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当日。
城北王宅门口，石狮子披了红绸，连门槛都换了新木。天还没大亮，送礼的、递帖的、提前来走动关系的，车马挤了半条街。
“赵家，送白玉如意一对，蜀锦十匹，金丝楠木屏风一座——”
“周家，送红宝石镶金头面一套，貂皮大氅两件，百年山参一对——”
“钱家，送雨花石摆件一对，端砚四方，湖笔十套——”
唱礼声从午后拖到傍晚，像庙里敲木鱼，一阵接一阵，中间夹着客套的寒暄和压低的奉承。这些礼物，有真心，有假意，有攀附，有试探，也有跟风凑数的。但不管打的什么算盘，这一天，所有人都在向王家递好脸色，仿佛礼送得越重，自己未来在同洲的脚跟就越稳。
孔明彦也收到了请帖。
他自然要去。
这半个月待在家里，他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清净。不用天天去给人当陪衬，不用字斟句酌地说话，不用在周子衡的跋扈和王映雪的心计之间小心翼翼地找平衡。
好，真好啊……一旦享受了轻松，就连他都不想再回去了。
可这份清净又被家里的低气压笼罩着。
很显然，自己一连半月没有被王映雪或周子衡叫去参加什么场合，父亲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冷落。
于是乎，每当他在享受那份小小的自由时，父亲总是会破坏气氛，不管不顾的拽住他问：“明彦，王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说法？你最近没得罪映雪吧？！你真的没做什么吗……？”
又是这句。
又是这副神情。
孔明彦实在是……他不是答不上来。是不想答了。
他盼着今日这场宴席，不是要巴结谁，也不是想挽回什么。他只是想看看，今晚王映雪打算怎么对付那位刺史，这很重要，这决定了他如何选择。
他要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行动。
王府今日喧腾得很。
宴席摆在一处能容几百人的大庭院。青砖墁地，四角立着铜炭盆，炭火烧得通红，热浪把腊月的寒气硬推出去几丈远。
庭院两侧排着长案，铺了大红绒毯，摆满果品、点心、酒水。丫鬟们托着红漆盘在席间穿行，脚步轻得像蜻蜓点水。杯盏叮当、丝竹悠扬、笑语喧哗，统统搅在一起，嗡嗡地往天上飘。
宾客陆续入席。
最靠近主位几席位自然是留给地位排在王家之下的老二老三，再往外，是那些与王家关系稍远、但也在同洲有头有脸的人家。
最边缘的位置甚至坐着一些面生的面孔，有的是刚从外地迁来的商贾，有的是小门小户的当家人，还有几个连孔明彦都叫不出名字。
孔明彦的位置在中间偏外，不近不远。他在心里勾了勾嘴角，这个位置倒是正好。
这次来的人确实多。
同洲下辖几城几县，大多数有头脸的都聚在上金城，当然也有不少怕麻烦的、隐在其他城内的世族。
但这一次，王映雪是把所有人都请了。
今日在场的公子小姐，一个个穿得锦绣堆砌。男的一色锦袍玉带，头上簪绢花，腰间挂玉佩香囊。女的更不必说，满头珠翠，步摇流苏，衣上绣纹从云纹到缠枝莲到百蝶穿花，应有尽有。灯火一照，满院子珠光晃眼。
正厅两侧廊下还站着不少人，小世家的旁支、商贾的代表、依附世家的清客门客。他们进不去席面，又不敢不来，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殷切的笑，随时等着哪位世家子弟招呼。
只是……
王家的宴席向来以风雅自诩。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轮转，花从不缺席。
今日却一盆都没有。
别说梅花了，连个花苞的影子也无。厅堂里干干净净，只有灯笼、屏风、锦缎、瓷器，不见一朵真花。
孔明彦刚好注意到这个细节，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丝竹声停了，丫鬟们不再走动，连那几个闹腾的公子哥儿都收敛了几分。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正厅门口的纱帘被人从两边掀开，王映雪走了出来。
她今晚的打扮，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一袭石榴红织金通袖长裙，领口袖口镶着白狐裘边，金丝线绣出的百鸟纹样在灯下熠熠生辉，每一片羽毛都活灵活现。发髻上别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三串宝石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
这身行头，放在平时，说好听些叫“雍容华贵”，说难听些叫“逾制僭越”，毕竟百鸟纹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的，但在场的年轻人们并不在意，好看就是好看，气派就是气派。
几个小姐已在角落里咬耳朵了：“我的天啊，映雪姐这身也太美了吧……这百鸟纹可真好看……”
“是啊……！我也好想试试……”
但也有人思维缜密，“……这衣服一看就不是短时期做好的，这王映雪倒是心思……啧啧，不可说。”
“谁让她是王家的嫡女呢……人家有这个资本……”
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王映雪身上。
今日的她与平时判若两人，这位王家嫡女素日掩藏的野心，正借这身衣裳浮出水面。
王映雪行至主位，扬声问：“方才我在后头猜呢，你们谁头一个到，谁最后一个到。结果呀猜错了大半，看来我对你们还欠些了解。”
一句话落下，宴会厅的气氛松快了些。
王映雪执起酒杯，向在座举杯示意，“今日请大家来，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着，我们同洲的年轻一辈，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聚得这么齐。趁着眼下年关将至，请大家来喝杯酒，说说话，也算是……提前过个年。”
几位机灵的年轻人接上话茬：“多谢映雪姐姐邀请，映雪姐姐今晚这身可真美……”
“对呀对呀，这衣裳是请哪家绣娘做的的？我也想去排着队，请着帮我做一身素衣呢！”
王映雪娇俏似的抬手压了压，示意她们别闹，嘴角的弧度却明明白白写着：“这些赞美我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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