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无云，院中下人有条不紊地忙活着，一片安静祥和。
窗外暖阳撒射屋内，张中丞面上含笑，静静闻着桌台旁传来清雅香气。
定窑白釉弦纹三足炉内，又是他方才将香粉填入纂模，倒扣击打成张字形状的香纂。
此香是山林四合香，由荔枝壳、甘蔗滓等寻常物件组成，没有用到名贵香料，但是香气却清幽如风，令人身处田园山林般惬意自在。
他一手按住衣袖，另一手飘飘扬点茶，嘴角不断上扬。
中丞府内的仆人快步走至屋外，在外扬声说：“中丞，仆有要事禀告。”
张中丞在焚香点茶时，最厌恶有人打扰，更何况是这种声音极高的动静。
他眉毛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中丞！”
那位仆人还在喊，声音急切。
张中丞面带不悦，嘴角微微抽搐，压下自己的愤怒，轻咳一声：“进。”
仆人得了令，忙推开那扇门，上前几步叉手弯腰行礼，态度非常恭敬，头也不抬。
“中丞。”仆人说，“二郎子派人过来说，前些时日流匪与押送徐家流放的兵卒打起来，虽然有伤亡，但有几位徐家家仆趁乱逃跑了。”
仆人口中的二郎子，正是张中丞的二女婿，欧阳通，恰好在徐家流放之途遇流匪的地方做武官。
张中丞嗤笑道：“我这个二女婿，也不算毫无用武之地。”
欧阳通，名为通，实则样样不通。
他生得高大，模样也不是特别俊朗好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好在武艺精湛，在京外当了一地方官。
不过，欧阳通于张中丞而言，唯一的好处就是对他的二女无微不至。
是以张中丞从不挑拨他们夫妻二人关系，也没有嫌弃过二女婿。
“可查清楚是哪些仆人逃跑吗？”
张中丞淡声问。
仆人的背弯得极低，“当时人太多太过于混乱，二郎子没有查清……”
凭借多年在张中丞身边的经验，他此时感受到张中丞即将涌发出的怒气，连忙补充道：“但是二郎子查到他们逃跑的路线，正在命人前去将其抓获，中丞大可放心。”
“不。”张中丞抬头，将点茶的用具放置一旁。
他说道：“不必抓，你去回了欧阳通。”
“不必抓？”仆人震惊不已，很不理解。
“对。”张中丞点头，“不过，是不必抓住，带去兵卒那里。”
仆人挠挠头，更加听不明白了。
“中丞的意思是？”仆人问。
张中丞哈哈大笑，“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停留在屋门中间，抬头望向徐家曾经国公府的方向。
“传话给欧阳通，告诉他，找到徐家旧仆后，不必将他们带入官府。”张中丞吩咐道，“给他们送去该去的地方即可。”
“该去的地方？”仆人一头雾水问，“究竟是何处？”
果然是未曾读过书的仆人，为人就是愚钝，话都说得如此清楚了，他还不明白。
天下的聪明人不多，他张中丞也算一位。
也罢，张中丞扶额，把话给他挑明了：“既然是旧仆，那就送去旧主那里吧。”
仆人总算听懂了，“徐家是中丞仇家，那纪家娘子就算与徐大郎和离，也曾是徐家人，中丞如此好心将旧仆归还给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有无好处，另说。”
张中丞接着点茶，没过多久，便拿着自己亲自做好的果茶，小酌一口，神情陶醉。
——
——
这段时日，纪知韵闲来无事，便在四处透风的凉亭上拿着画板作画。
她画了一个大致的人像轮廓，一旁的碧桃就看出了所画之人。
“娘子在画徐郎子？”碧桃问。
纪知韵颔首，眉眼专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趁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模样，早些将他画出来，免得我日后只记得他的姓名，忘却他最真实的模样。”
经纪知韵如此一说，碧桃努力回想徐景山的面容，脑海当中一丝印象也没有了。
绛珠性子直接，苦恼道：“都怪婢子记性不好，已经将徐郎子忘得差不多了……”
纪知韵道：“官人虽是我的郎子，但你们面对他时，多半都是垂眸低头，少有与他直视。这么久都没见他，关于他的模样，忘记得干干净净也实属正常的。”
她没有提起徐景山战死沙场的悲哀让自己难过，她想早日走出这些阴霾，好好生活下去，为徐景山身后正名，也为徐家洗清冤屈。
纪知韵缓缓呼出一口气，聆听树上飞鸟传来的清脆叫声，专心致志画出画中人的眉眼。
碧桃与绛珠也在旁静静守着纪知韵作画，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直到院外一女使匆匆赶来，站在亭上向纪知韵见礼，手里头还拿着信件。
“娘子。”她轻声喊，“这是尚书府上传的信，说是要亲手交给娘子。”
纪知韵放下画笔，径直站起来。
“爹爹和阿娘若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何至于送信给我？”她一边疑惑地说，一边接过女使恭敬递来的信。
女使摇摇头说：“婢子也不甚清楚，门房的仆人命婢子递给娘子的。”
纪知韵无奈将信件拆开，仔细查看。
才没看两眼，纪知韵整个身子向后倾倒，险些没站稳。
“这是什么时辰送来的？”
女使回想门房说过的话：“好像是今日早晨，天不亮的时候，尚书府门房以为是给纪尚书的信，便看都没看递给纪尚书。纪尚书看过信件上的名字，连忙命人传到酥园。”
尚书府的门房都是断文识字的，以为是家主的信件，自己身为奴仆看了不恭敬，就没有去仔细看封皮上印章处的字。
“你先退下吧。”
纪知韵摆摆手，示意女使离开。
女使颔首应是，弯着腰退了下去。
碧桃上前一步，搀扶住纪知韵，担忧地问：“娘子这是怎么了？这封信，有何不妥吗？”
她盯着纪知韵手上信件看了一瞬，由于间隔较远，没看清。
纪知韵将信件递给碧桃看，碧桃看过后，面色先是震惊和诧异，而后才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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