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条浑浊的河。
在被那声「爹,我是大壮……」唤醒的瞬间,张晋山的意识坠入了冰冷的河底,逆流而上。
画面最初是灰色的。
那是霁城的码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汗臭味。
他看到了自己。
那时的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肩膀上扛着两百斤的粮包,脚下的木栈板被压得吱嘎作响。
汗水流进眼睛里,很咸、很刺,但他却在笑。
因为那天是发饷的日子,总算可以帮家中妻小买点好吃的回去。
『大壮他爹,听说巡护队在招人,饷银是码头的三倍,你去不去?』
画面一转,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巡护队的考核场,烈火在盆中熊熊燃烧。
张晋山站在火盆前,高大的身躯却抖得像个筛糠。
热浪扑面而来,唤醒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儿时那场差点烧毁全家的大火、还有兄长在火光中凄厉的惨叫。
他腿软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出了试场。
「窝囊废。」他听见自己这么骂自己。
为了养活那五张嗷嗷待哺的嘴,他咽下了恐惧。三年前太余山大火,城主召集壮丁灭火,他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还是一样。
他止步在山脚下,看着那漫天火光,恐惧让他寸步难行。他又一次逃了,带着无尽的羞愧。
直到那张榜单出现。
『城主令:招募矿工前往太余山挖掘新矿脉,工钱日结,管吃管住。』
那天晚上,他和同样愁钱的好兄弟喝了一顿酒。
酒很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这次……肯定能让大壮他们过上点好日子……」
这是他身为「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他们抵达太余山脉的晚上,所有人全都被迷晕了。
接下来的画面,是无尽的黑,与撕心裂肺的痛。
醒来时,他躺在一个充满硫磺味的地底深坑——烬坑。
身边是堆积如山的硝石,还有那些和他一样被骗来的壮丁。体格较弱的被赶去挖矿,稍有反抗便是皮鞭与棍棒。
而他,因为高大壮硕的体魄,被一个眼神阴鸷的男人挑中了。
经过一段漫长而煎熬旅程,他和其他几个伙伴被换到了另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无时无刻都会听到凄厉的惨叫,而从这里出去的几乎没有一个回来的,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从此,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剩无止尽的痛苦不断煎熬着。直到那个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声音再度唤醒他的意识。
他这才发觉,他的心脏已被滚烫的符石取代,身体被死锁在玄铁甲胄之中。
他,成了一具只会执行命令的杀人武器与听从指令的傀儡。
那天,他正和一名少年进行生死搏斗。
突然间,一道人影不顾死活地冲了出来,攀上他的后背,双手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用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大吼:
「别伤他,住手!」
那压抑许久的意识,顿时从脑海深处破开窜出。
他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儿子,张大壮。没想到,他……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呀。
可惜他清醒不过一瞬,下一秒意识又陷入一片浑沌。
等再次恢复意识,他已经挟持着另一名瘦弱的少年飞在空中,脑子不断回想着那人的指令:带他回京。
可他才不想!
这名少年想必也是大壮的朋友吧,要不然大壮也不会冒着危险来救他们。
他抬眼,面前出现的竟是那片熟悉的焦黑山林—太余山脉。
也罢,就到那边去吧。
起码在意识再度消失前,帮这孩子争取一线生机。
之后,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最终,被这具身躯的改造者彻底占据。
他真的好想再见大壮一面,即使那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然而,现实没有给予这对父子太多的温情时刻。
因为在其他人眼里,他仍是一具随时会捏碎狄英志喉咙的杀人机器。
锵!锵!
火星四溅。
芈康与刚爬起来的张大壮不知何时已冲至近前,凡铁打造的刀刃狠狠砍在钢铁甲胄上,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震的力道顺着刀柄回撞,震得两人虎口崩裂,鲜血渗入刀柄。
怪物本能地挥臂一扫。
劲风呼啸,伴随着高温气浪。芈康直接被掀飞,身躯重重撞在岩壁上,滚落时呕出一口鲜血,生死不知。
洞穴中央,只剩下张大壮还站在那里。
那只燃烧着暗红符文的铁手正在收紧,狄英志的脸色已由红转紫,双腿在半空无力地踢蹬,双眼开始翻白。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张大壮能闻见怪物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皮肉反复溃烂又愈合的味道。
刚才那一刀虽然没破甲,却崩飞了怪物脸侧的一块护甲铁片。
火光映照下,露出了那张爬满符纹的脸。但张大壮的目光,却死死黏在了怪物耳后那道蜿蜒至下颚的旧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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