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柴门虚掩着,在巷弄的穿堂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空气中残留着一点陈旧的药草苦味,以及一股极淡、极冷冽的皂角气息,应该是昨夜监察司的人特有的味道。
邻居老张挑着担子路过,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屋里漆黑一片,没有平日那种老人摸索着起床的窸窣声。
他想起方母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总是会在听见脚步声时,隔着门问一句时辰。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没喊出声。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干硬的馍饼,那是要带去城主府广场占位置用的。
今日是总决赛,去晚了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大概是睡熟了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裹紧了破旧的棉袄,快步融入夜色。
天亮前,没有人再回头看那扇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城主府前的广场却像另一个世界。
那座高耸入云的「破障塔」切开了夜空,塔身漆黑,在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宛如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黑剑。
塔身由漆黑的寒铁与焦黑的巨木搭建而成,呈镂空的鸟笼状直刺云霄。
几条手臂粗的锈蚀铁链如巨蛇般死死缠绕着塔身,从底座一路勒到塔顶那口死寂的铜钟旁。
透过骨架般的缝隙,能看见内部盘旋而上的木制栈道,栈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燃着一口火盆,将塔内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通往炼狱的喉管。
塔身外侧挂着厚重的白幔,在充满硫磺味的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未亡人的丧服。
塔基周围早已没有立锥之地,无数百姓裹着草席、毡布,像一堆堆随意堆叠的薪材,挤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空气浑浊黏腻,劣质烧酒的辛辣、汗水的酸腐,混杂着地脉深处渗出的硫磺燥热,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让人既发燥又发冷。
虽然是总决战前的等待,但人群外围的营生却没停。
卖包子的老妇一边数着铜钱,一边跟顾客抱怨着面粉又涨了价;铁匠蹲在灯下替人修补裂开的锄头,敲击出的火星溅进了黑夜;两个年轻人为了一块占位推搡起来,被同伴骂骂咧咧地拉开。
整个广场像个热闹的夜市,只不过所有人都在等明天看人流血。
赌盘前围满了人,碎银子在木盘上拍出清脆的声响。
「押死士赢,一赔三!」
「放屁!押那个姓方的小子断腿,一赔五!」
角落里,一个孩童缩在父亲怀里,看着远处正在调试的防护禁制,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爹,明天真的会死人吗?」
男人灌了一口酒,喷出一口带着葱味的热气,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当然。不死人,那叫什么总决赛?看好了,明天的血,会比这塔还要红。」
他笑了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笑,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种裂痕,其实从三天的初赛结束后,便开始在霁城的肌理中发酵了。
第一天。
巡护队上场时,没有华丽的铠甲,只有缠着渗血绷带的粗布衣裳。
百姓认得那些脸。那是平日里帮忙修屋顶、赶野狗,甚至会在暴雨天帮忙通水沟的邻家后生。
欢呼声里带着哭腔,嘶吼着「平安」二字,声音在寒风中颤抖,热切得让人心酸。
第二天。
护城军出现时,官方的战鼓擂得震天响,迎接他们的却是排山倒海的嘘声。
那嘘声不带脏字,却比刀剑更伤人。
一名年轻的护城军士兵在嘘声中低下了头,甲胄的光鲜掩不住脸上的灰败。
手里那杆平日威风凛凛的长枪,此刻似乎重逾千斤,压得他脊背佝偻。
到了第三天,初赛进入了白热化。
越来越多的护城军队伍因无法承受乡亲们如刀割般的指责,选择了弃赛。
十二队、九队、七队……
参赛名单就像墙上被风干的劣质红漆,一块块剥落。直到最后,护城军的队伍彻底清空。
总决赛的名单上,只剩下巡护队的四支晋级队伍,以及魏成岳找来的六支死士。
然而,在这三日的反复厮杀中,某种东西悄然变质了。
即便平安小队或其他巡护队表现得再精彩,民众们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浑浊。
他们早已习惯了连日来的断肢与哀嚎,对于血腥的渴望,在不知不觉中压过了对胜负的关注。
魏成岳找来的这六支队伍,与其说是死士,不如说是饥饿的狼群。
他们盘踞在备赛区的阴影里,盔甲拼凑得杂乱无章,武器上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与陈年血腥气。
几个人聚在一起,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场边的妇女身上打转,目光黏腻,嘴里谈论的不是荣誉,而是赏金的分配。
「那几个小子的脑袋,随便剁下来一个,都值这个数。」一名死士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干硬的黑泥。
他舔了舔缺口的刀刃,笑声沙哑刺耳,像是砂纸磨过骨头:
「够老子在窑子里睡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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