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从掌心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像是木头裂开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卫子靖站在下面，看着那具被放下来的尸体。
大理寺卿的脸终于露出来了，是个很普通的中年人，但脸是青灰色，浮肿的。
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活脱脱的死不瞑目。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被人钉在这，想必有人不想寺卿回到大理寺，也不想他跟大理寺的人有任何接触，但这个凶手，胆子也太大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大理寺的官差、衙役、书吏都来了，没有人说话。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牌匾上，落在血迹上，落在人们肩上。
卫子靖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那块被血染红的牌匾。
她忽然想起褚云霁说的那句话，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来日是什么？是牌匾上的尸体，是掌心穿过的铁钉，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在脸上的血滴。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深，深到胃里都在翻涌。
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牌匾是黑的。
三种颜色，在她眼睛里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说不清的颜色。
萧思远从梯子上下来，手上全是血，他在雪地里擦了擦，擦不干净，血渗进掌纹里，红红的一道一道的。
“报官吧。”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理寺就是官，大理寺卿死在大理寺门口，报给谁？
季疏文有条不紊地吩咐手下人：“把尸体抬回去，叫仵作来验尸。去寺卿府上，找寺卿夫人来。”
一个评事连连点头，见他往外走去，不由问道：“少卿，您去哪儿？”
“进宫。”
大理寺卿死了，天子应当第一时间知道。
寺卿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抬进了殓房。
卫子靖等人没了事做，沉默地回了理事厅。
所有人的脑子都懵懵的，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季疏文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中时分，雪已经小了些，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在半空中，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在宫门口拢了拢大氅，没有上马车，而是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冯公公派了人送他，他不让，那人便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季疏文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天子得知大理寺卿被人谋死，凶手还嚣张至极地将尸体钉在了牌匾上，沉默良久，最后后说了四个字：彻查，严办。
回到大理寺门口时，他下意识看了眼牌匾所在的位置，牌匾已经摘下来了，门楣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个钉子眼。
血被擦干净了，但石阶的缝隙里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没回自己的领地，而是去了褚云霁的领地。
理事厅里亮着灯，卫子靖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卷宗，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卷宗上，而是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茶，早就凉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季疏文，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行礼，“季少卿。”
季疏文点了点头，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什么。
卫子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把那杯凉茶往旁边挪了挪。
“我方才从宫里回来。”季疏文说，“陛下的意思是，此案必须彻查。”
卫子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案子必须彻查。大理寺卿死在大理寺门口，被钉在牌匾上，这不仅是杀人，这是挑衅。
是扇在大理寺脸上的一巴掌，也是扇在天子脸上的一巴掌。
季疏文又看了她一眼，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可那水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看得清。
“卫子靖，”他开口，声音不大，“你有没有想过，到我手下来当差？”
卫子靖闻言，诧异抬头，认真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他来这里，是为了挖墙脚，把自己挖走？
她发现，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之前她很想摆脱褚云霁，到季疏文手下的。
季疏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就那么看着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在大理寺这些日子，查了不少案子，能力我看在眼里。”
“这个案子皇上交给我来办，而我需要人手，也相信你的实力，你可以跟我一起办。”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不会强求。”
理事厅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簌簌地落着。
卫子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在季疏文开口之前她就想过，寺卿死了，案子要有人查。
褚云霁还在停职，季疏文是最有可能接手的人。
她要是跟了季疏文，就能继续查这个案子，就能接触到那些证据、那些线索、那些被卷宗掩盖的真相。
可她也想到了另一些事，季疏文是季疏文。
他奉旨查案，把不羡仙的案子结了，把该处置的官员都处置了，藏在背后那人却毫发无损。
他当真没有半点察觉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点看起来，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多谢季少卿抬爱。”卫子靖开口，声音很稳，“我还是留在这里就好。”
季疏文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低头看着她，“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不勉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幽幽开口：“子靖，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雪落的声音盖住了。
卫子靖坐在原地，看着那盏被他推过来的灯，灯芯跳了跳，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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