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溪这话，沧溟垂眸看向站在岸边的林溪。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金黄色的光，连耳廓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平静却明亮的黑眸里，有图纸的线条、有数字的推演、有风帆的模型，还有更多他看不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沉甸甸的东西。
沧溟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告诉林溪，想要告诉她，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觉得她不一样。
他这一生，见过海上的风暴、海底的地动、天降的流星……见过很多兽人穷极一生都不会见过的风景。
可是在林溪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沉静却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不像火焰那样猛烈，也不像星光那样遥远。它像在漫长的、黑暗的海上，在风浪和迷雾中，一束稳定的、不灭的光。
那光芒让他想靠近，让他想停留，让他这个在海上漂泊了半生的混血商人，第一次有了“靠岸”的念头。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雷恩站在她身后。那堵沉默的墙。那双金色的竖瞳。那副永远挺直的、从不松懈的腰背。
因为云羿靠在她窗边。那只收拢羽翼的白鸟。那双湛蓝的眼眸。那对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翅膀。
更重要的是，林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温和，平静，带着对合作伙伴的尊重，却没有那种他渴望的、滚烫的东西。
那种东西，林溪给了雷恩，给了云羿。
没有给他。
他晚了一步。
不是一步，是很多步。
……
风帆的测试在半个月后进行。
这天天气很好。风从东边吹来，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帆鼓满。
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蓝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几团被撕碎的棉絮。阳光照在河面上，将河水照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沧溟的船停泊在河湾里。那是一艘长约十米、宽约三米的木质帆船，船身用松木和橡木拼接而成，船底涂了一层黑色的树脂防水防蛀。
在第一次见到这艘船的时候，林溪有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
在陆地种族生火都还成问题的时候，海族居然已经研制出了如此的庞然大物。
虽然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来看，沧溟的这一艘船做工很粗糙。可是在如今的苍蓝星，这样的一艘船，代表太多太多。
船原本只有桨，左右各八支，用榉木削成，桨叶宽大，桨柄细长。现在在船体中央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桅杆，桅杆是松木的，刨得光滑，涂了兽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桅杆顶端挂着一张巨大的麻布帆，帆布被树脂浸泡过，呈淡褐色，边缘用麻绳缝了加固边，每一针都扎得很密。
沧溟亲自掌舵。他站在船尾，一只手握着林溪设计的舵柄。那是用一整块硬木削成的，固定在船尾，可以左右转动，控制方向。
沧溟穿着海族特有的短打衣衫，露出浅青色的、带着鳞片纹路的手臂。墨蓝色的长发被河风吹得向后飘起，紫眸盯着前方河面，目光平静而专注。
林溪站在河岸上。她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在一棵老橡树下，树冠遮出了一小片阴凉。
雷恩和云羿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雷恩手握着腰间的青铜刀柄，金色的竖瞳盯着河面上的船，眉头微微皱着。云羿的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起飞，翼尖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归蹲在河边。他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着地面，灰色的袍子下摆铺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
此刻，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帆。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太清远处的东西，但他知道那面帆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变了，船的速度变了，河面上的波浪变了。
红尾带着工坊区的雌性们挤在河岸上，有人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纺锤，有人围裙上还沾着陶泥，有人抱着还没织完的麻布。她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
阿土骑在灰耳脖子上，伸长脖子张望。他的熊耳朵竖得笔直，两只手按在灰耳的头顶上，灰耳的头发被他按得乱糟糟的，但没有躲开。
“升帆！”沧溟一声令下。
水手们拉动用麻线搓的绳索，这绳索是三股编一股、五股编一绳，又粗又结实。绳索穿过滑轮，滑轮“咔嗒咔嗒”地响着，将那张巨大的麻布帆缓缓升起。帆布在升起的途中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用力拍打着什么。
帆升到顶的瞬间，风把它鼓满了。
“呼——”的一声，整个帆面发出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响的声音。
船身猛地一颤。
然后开始移动。
那艘十米长、三米宽、载着十几个人和几百斤货物的木船，被风推着，开始向前移动。它越走越快，越走越稳，船头劈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浪花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的尾巴，像一条正在水中游动的蛇。
“动了！动了！”阿土在灰耳脖子上大喊。他的声音尖锐而兴奋，从河岸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弹回来。
河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红尾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忙用帕子擦了一把。青叶抱着幼崽，又笑又哭，幼崽被她晃得“咿咿呀呀”地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羽族的战士们从空中掠过，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长啸——那些啸声在山谷中回荡，撞在对面岩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片层层叠叠的、立体环绕的回声。
林溪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那艘挂着帆的船越来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河转弯处。
黑点消失的瞬间，一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开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成功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雷恩和云羿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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