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出临蒙城门。
秦月璃掀开后车帘，看到天上开始飘了雪花。
那些人还站在城门口，没有人散去。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把那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凌墨玄。
“吃吧。临蒙的烤红薯，比京城的甜。”
凌墨玄接过来咬了一口。
“嗯，确实甜。”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凌云清的车队也一直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周围是跟随他们的侍从，和一些跟在后面装物资的马车。
那些随从也都在路上把乡亲们送的东西整理好，放在各自的马车上了。
这时候，有人策马狂奔而来，把东西给了一直在旁边骑马守护的影一，影一在凌墨玄的马车旁勒住缰绳，递进来一封密报。
“主子，下川最新的消息。”
凌墨玄展开密报，秦月璃凑过来一起看。
丞相何文敬秘密派了太医院院判周太医赶往灾区川中为太子诊治；太子身中两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小腹，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至少需要卧床三月。
烨王凌子烨以“弹压暴民”为由下令射杀了六名带头围攻县衙之人，其中两人经查并非灾民，而是当地的里正。
李将军的川中旧部已经将下川县衙周边三条街道全部封锁，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李家军盘查。
朝廷派去的第三拨传旨使者竟然仍一直被挡在城外，烨王给出的理由是“暴民未清，恐伤及天使”。
“太子中了两刀。”秦月璃把密报上的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暴乱的灾民抄的是扁担和碎石，哪来的刀？”
凌墨玄把密报折好放进袖子里，淡淡地说：“所以不是灾民伤的。灾民围衙是真，有人趁乱捅刀子也是真。能在那种混乱中准确找到太子，捅两刀还不致命，这是个行家。”
“烨王的人？”
“不一定。”
凌墨玄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上那条羊毛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烨王再蠢，也不至于在自己负责赈灾的地方对太子动刀。他就算想除掉太子，也不会选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太蠢了。”
秦月璃想了想，压低声音:“那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让太子死在灾区，让烨王背这个锅？”
“太子要是死在下川，烨王就是首罪。不管刀是谁捅的，只要太子死在烨王负责的地界上，李将军的兵就是一股压不住的火。到时候父皇就算不想动烨王，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秦月璃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太子死，烨王废，清王就是最大的受益者了。”
凌墨玄默认了，其实他跟秦月璃心有灵犀。
密报后面还有一条，丞相何文敬已经派太医赶往灾区。
这老狐狸动作比皇帝还快，他是太子的母家，自然怕太子死在下川，行动倒是及时。
“何丞相这么拼命保太子，不止是为了外甥吧。”
秦月璃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
“太子党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多少人指着太子吃饭。太子一倒，这些人全得散。何丞相自己也不干净，张槐和高启的画押供状虽然被凌云清收着，但迟早有一天会用到。”
“所以接下来回京之后，朝堂上会很热闹。”
凌墨玄把羊毛毯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倒像是看戏的。
“太子党拼命保太子，清王党趁机踩烨王，李将军拼命给烨王擦屁股，我在中间~”
他偏头看了秦月璃一眼：“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错。但做什么，都会被人盯上。”
秦月璃笑了笑，把手里那半个烤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什么都不做，先看看凌云清怎么出招。”
后面的马车里，此时的凌云清也在看密报。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两张纸条，一张是从下川方向飞鸽传来的，另一张是京城清王府送来的。
清王府的幕僚在信里写得简明扼要：丞相已派周太医赶往灾区，李将军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纵兵扰民”，皇上留中不发。另，皇上有意在年前下旨慰劳临蒙官员，陈敬升从六品留任，玄王妃赐良田万亩黄金千两，两位王爷暂无赏赐。
凌云清看完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父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知道他们这次赈灾出了力，但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皇子加封赏，以免朝臣误会储君之争已有定论。
可偏偏给了秦月璃万亩良田和黄金千两。
这个赏赐本身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赈灾有功的分量有多重，而且是瞒不住的。秦月璃这次在临蒙的表现太过耀眼，以至于不止是他，就连皇上也知道了这位和亲来的王妃的能耐。
“秦月璃。”
他低声喃喃一句，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角，在车厢里映出一小团暖光。站在马车外的清王府暗卫等着他的吩咐。
“你去下川，不用带太多人，两三个即可。到了之后，找一找当初带头围衙的那几个灾民。如果他们还没被烨王清理干净，给他们些盘缠，让他们去京城。等太子醒了，需要有人在父皇面前作证。”
暗卫应声拨转马头，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月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去的暗卫，又把车帘放下了。
“看来凌云清是铁了心要把烨王钉死在那个位置上。他不仅要在朝堂上赢，还想借着下川暴乱把太子的势力削到头。”
凌墨玄说：“太子能在临蒙安排人阻拦我们，凌云清自然也能去下川搅局。看来他是想把所有挡在前面的人都拖下水，然后光明正大地走上那个位置。”
秦月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花，忽然想起了临蒙那个送她黑糕点的瘸腿老里正。
那个老人，和那些跪在城门口送行的百姓，他们并不知道朝堂上这些刀光剑影。
他们只知道有个人教会了他们编鱼笼、建码头、赶蝗虫，让他们在冬天来临之前多了一口热汤、一件棉袄、一份活下去的盼头。
以前她也是这样的，本以为会一辈子安安静静做个老百姓，谁曾想，如今竟然卷进了皇室夺嫡的斗争中，还好凌墨玄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她们也能置身事外。
但哪怕他对那个位置有兴趣，她也会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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