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问芙正牵着顾屿，听到这话转过头去。
她母亲何桂香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暗红色棉袄，牵着她的宝贝小儿子虞咏恩。
虞咏恩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因为里面穿了棉袄，再加上他本来就胖，显得整个人都圆圆的。
他手里捏着半串啃得乱七八糟的糖葫芦。
此时，他的眼睛没有看舞狮，而是盯着顾屿手里那根亮晶晶的糖龙。
何桂香的目光从虞问芙身上扫过，在她那件漂亮的羊毛大衣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顾屿那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上。
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红色羽绒服可是商场中的名牌童装，她之前就看到过，因为太贵才没舍得买。
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声音锋利：“呵，穿得还挺好，大过年的，都不知道回去拜祖先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刺，“你大哥还在里面蹲着，你倒好，有闲心来看舞狮，有闲钱给个拖油瓶买新衣服。”
旁边已经有几个路人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来，又很快转了回去。
顾屿被她的语气吓得往虞问芙身后缩了缩。
虞问芙没有放开他的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何桂香，语气淡淡的：“大年初一，我不想和你吵。”
何桂香的脸微微一僵，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些什么，虞咏恩却忽然动了。
他趁着顾屿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把抢过顾屿手里的糖龙。
糖龙被他一把攥进手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尾巴断了。
琥珀色的糖片碎了两截，掉在地上。
顾屿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截碎糖，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哎呀”一声，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男人拉了一下袖子。
拎菜篮的阿婆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没教养了。”
虞问芙冷眼看向虞咏恩。
虞咏恩本来还一脸得意，被虞问芙的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怵，往母亲身后退了半步。
何桂香拉了拉虞咏恩，“藏什么藏，你看你畏手畏脚的样子，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她看向虞问芙，“哼，一个糖龙而已，你这是什么眼神？要吃人？何况他还是你亲弟弟，真是不分亲疏远近，越活越回去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有一部分不再看舞狮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蔓开。
“这是母女俩？这女人为什么这么对自己的女儿啊？”
“对自己的儿子倒是挺好的，这重男轻女也太严重了。”
何桂香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嘴却还在硬撑：“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她指着虞问芙，“你们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她连自己亲哥都不认，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到头来是这样的白眼狼！”
沈碧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此刻她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到虞问芙身侧，“这位阿婶，今日是大年初一，街上人来人往的，你这样为难自己的女儿，旁人看到，只会觉得你这个做阿妈的不够体面。”
她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侧头，“你以前怎么对待阿芙的，我很清楚，也有证据，如果你觉得这里人多，想当着大家的面再讲一遍，我不介意帮你重复。”
何桂香看向沈碧云，觉得有点面熟，却又不知道哪里见过。
不过她衣着光鲜，气质从容，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
她在沈碧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位太太，我劝你一句，离她远点，她这个人，心冷得很，你跟她做朋友，小心有一日也被她反咬一口。”
“我了解阿芙的为人，倒是你这个做阿妈的，在街上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女儿的不是，我还是头一回见。”
“大年初一，你带着儿子来看舞狮，她带着外甥来看舞狮，原本都是来寻个热闹，你偏要把这热闹搅成一锅浑水。”
何桂香无所谓地收回目光，重新钉在虞问芙脸上，“你不回去拜祖先也就算了，大过年，我和你弟弟的红包你总得给，大年初一，做女儿的不给阿妈红包，你走出去也不怕人笑？”
她的手掌摊开，伸得笔直，丝毫不难为情，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们身上。
虞问芙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她盯着何桂香，“你也知道今日是大年初一啊，那你有跟我讲过一句好话吗？你见到我，不是骂就是钱，你问问自己，配不配收这个红包？”
何桂香的手僵在半空，像是伸出去太久，忘了怎么收回来。
旁边的虞咏恩用力扯了扯母亲的袖子，“阿妈，我要买那个。”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卖彩风车的小摊。
何桂香看了下，“等等先，阿妈待会给你买。”
抬起头，她又换上了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但这次，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和警署那个何所长认识，你大哥那事，你想想办法。”
锣鼓声还在响，狮头正跃上最高的那根木桩，人群爆出一阵喝彩。
虞问芙声音平淡：“我能想什么办法，大哥的事，法院已经判了，我帮不了他。”
“你是木头啊，你找何所长啊？他肯定有办法，你别忘了，他可是你亲大哥。”
虞问芙面无表情，“我帮不了。”
何桂香气得脸都青了，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
她咬了咬牙，低声说：“好，你就这样对你阿妈，你等着，我今日不跟你吵，但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她一把扯过还在伸着脖子看舞狮的虞咏恩，“走！看什么看！”
虞咏恩被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糖葫芦掉了半串，“阿妈，你干什么？”
他回头瞪了虞问芙一眼，像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然后不甘不愿地被母亲拽着走了。
狮队正好跃下高桩，人群欢呼声响起。
顾屿抬起头，望着虞问芙，轻轻地说：“小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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