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没有动。
身后的黑暗中，那两团蓝色的火焰越来越大。不是冰魄在靠近，而是它在睁开眼睛——之前它闭着眼，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像两盏将熄的灯；现在它睁开了，火焰暴涨，将整个冰裂谷底部照得一片幽蓝。那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像冬夜的月光，照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方振眉终于看清了冰魄的全貌。
那是一个由冰晶凝聚成的人形，高约三丈，通体透明，体内有蓝色的光芒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中循环。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符文，又像树根，从头部延伸到脚底，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发光，随着某种古老的节奏明灭。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眼眶中燃烧着那两团蓝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却有重量——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韩飞羽手中的灯笼在冰魄的光芒面前显得黯淡无光。他熄灭了灯笼，将手按在剑柄上，脸色苍白如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不要动。”方振眉低声说。
韩飞羽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冰魄没有攻击。它站在那里，两团蓝色的火焰注视着方振眉——不，不是注视，是打量。像一个老人看着一个晚辈，像一个考官看着考生，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方振眉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意识从冰魄身上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感知。那股意识中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审视。那审视不是轻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冰魄在看他。
不是在看他的人，是在看他的心。
方振眉没有抵抗。他敞开心神，让那股意识进入自己的泥丸宫。他没有设防，没有隐瞒，像打开一扇门，让客人走进来。他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他的剑心，他的牵挂，他的执念，都在那里，像摆在书架上的书，任人翻阅。
冰魄的意识在他的泥丸宫中游走了一圈，然后退了出去。
然后，冰魄开口了。
不是用嘴，而是用意识。那声音直接在方振眉的脑海中响起，低沉、缓慢，像冰层断裂的声音，像远古的钟声从水下传来。
“你……是谁？”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方振眉。萧秋水的弟子。”
“萧秋水……”冰魄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那个白衣剑修。他来过这里。”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跳。“师父还活着吗？”
冰魄没有回答。它的意识中涌出一幅画面——
一个白衣如雪的人，站在石门前面，手中握着一柄剑。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中的剑。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石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门缓缓打开。白衣人走了进去。然后，石门关闭。
画面消失了。
方振眉的眼眶红了。那是萧秋水。师父走进了这扇门。
“门后是什么？”方振眉问。
冰魄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振眉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谷底只有风声，和远处冰层断裂的咔嚓声。
“门后，是霜风谷。”冰魄终于说，“霜风谷的深处，还有一扇门。那扇门，通往天外天。萧秋水走进了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方振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死了？”
“不知道。”冰魄说，“我守在这里三千年，见过很多人走进霜风谷。有的人出来了，有的人没有。萧秋水是第三个走进去没有出来的人。”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剑城城主。他走进了天外天的门，再也没有回来。我只听到他的惨叫声，从门后传来，只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第二个，是萧秋水之前的一个白衣剑修，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在门前站了三天三夜，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像一个看见了鬼的人。”
冰魄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悲伤，那悲伤很淡，像冬天的最后一片雪，“他们都想打开天外天的门，都想看到真相。但真相，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像刀子，割得肺生疼。“我要进去。”
冰魄看着他。两团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像在思考，像在权衡。
“你进去，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的修为只有天仙初期。霜风谷中的剑意，是天仙巅峰级别的。你扛不住。那里的剑意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吞噬的。它会吃掉你的剑心，就像吃掉之前那些人的一样。”
“我知道。”
冰魄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方振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化。冰晶凝聚成的身体渐渐缩小，从三丈高缩到了一丈高，从人形变成了一柄剑的形状。
一柄冰剑。
冰剑悬浮在空中，剑身上流转着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目，而是变得柔和了，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冰魄。”那两个字笔画古朴，像用指甲刻上去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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