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从根里爬出来,就在空树旁坐了一夜。
没风,树不动,草不动,门缝里的光也凝住了。
他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没拍,也没看天,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一早,辰过来了。
在他边上站了站,也坐下了。
没问“你还好吗”,也没问“下面什么样”。
他就那么坐着,那只缺了三根指头的手,搭在膝盖上。
两个人,一句话没有,坐了很久。
“她说她还在走。”灰烬开了口。
辰点了下头。
“去哪儿?”
“往下。更深的根里。说那儿有道门,通向司徒星在的地方。”
辰沉默了一阵。
“那你怎么回来了?”
灰烬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已经干透,裂开一道道细纹,跟干涸的河床似的。
“她说,树在等我。”
辰没再问。
那天上午,有人从门那边过来。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个印。
那人垂着头,弓着背,两只手直直地挂在身体两边,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把自己硬拖回来的。
灰烬抬了头。
来人走到大树前,在“未”字苗旁边站定。
灰烬看不清他的脸,但认得那身衣服。是离开那年穿的,灰蓝色,边角都磨白了,还缝着一块歪扭的补丁。
是泥。
泥走的时候,没打招呼。
那天灰烬正走着路,听见身后有串很轻的脚步,回头只看到一个背影融进门里。
没回头,没留话。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未”字苗前面,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又自己直起来的树。
灰烬走过去,站到他边上。
泥没看他,眼睛只盯着那棵灰色的苗。
他说:“长高了。”
灰烬“嗯”了一声。
“我走那会儿,它才到我膝盖。现在都到我肩膀了。”
泥蹲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叶子上方,没碰。像是在感觉叶子呼出的气。
他收回手。
“我走了很远。去了南边,又折去东边。见过很多‘未’,有些活了一晚就败了,有些埋进土里就再没出来过。我给它们浇过水,挡过风,也给它们挖过坑。”
他顿住了。
“我走了那么久,以为能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走到一半才发觉,哪条道上不是踩着别人的脚印。我是在走,可我走的路,早就有人走烂了。”
他扭过头,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灰烬。
“我回来,不是因为走完了,是走不动了。”
灰烬没吭声,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那棵“未”字苗前。泥没问灰烬这些年好不好,灰烬也没问泥到底走了多远。
蹲了很久。
直到根抱着圆小人走过来。
圆小人从根的怀里探出脑袋,看着泥:“你是谁?”
泥愣了一下,才说:“我叫泥。”
圆小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缩回根的怀里。
泥看着那个圆乎乎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傍晚,泥走到辰身边坐下。
辰没抬头,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空。
泥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地上。
是块布,叠得整整齐齐。他慢慢展开,里面包着几样东西——几颗种子,几片干枯的花瓣,还有一小撮灰白的土。
“路上捡的。有些种过,没活。有些带了很久,舍不得种。现在带回来了,就搁树底下。种不种,随它。”
辰看着那些东西。
“它们认得这棵树吗?”
泥想了想。
“不认得。但树认得它们。树认得所有被带回来的东西。”
辰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东西在暮色里一点点暗下去。
那天夜里,树下的人比往常多了些。
不是吵,是另一种安静。
每个人都坐着,低着头,或者靠着树干。泥在人群里,没抬头。辰坐在更远点的地方,右手搭在膝盖上。根抱着圆小人,孩子已经睡熟了。跟着坐在小树旁,她的新影子蜷在她脚边。
他们都在树下,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走。
灰烬站在大树底下,手贴着树干。
树的温度传过来,不是心跳,是山。
很稳。
这棵树活得太久了,比所有人都久。以后也会比所有人都久。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树从不问。
夜深了。
门里的蓝光溢出来,顺着门框淌下,在树根边积成一小洼。
树下的人,有的闭着眼,有的就那么看着那片光。
没一点声音,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拂过那些灰白的花。
灰烬在那片蓝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条路的起点,开始走。
沙沙沙。
有人跟上了他。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走。
脚步声在夜里响起来,一圈,一圈,绕过大树,绕过那些坐着的人,绕过那些新长出的苗。
沙沙沙。
他在走。
他们也在走。
地上的人,根下的人,雾里的人。
脚步声叠在一起。
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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