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低着头听着。听到郑西坡那段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欣慰里带着苦。
“西坡这个人。当年他把钱捐了，跑来跟我说，老陈，有人以你的名义捐了一笔钱。我说谁捐的，他说不知道。我信了。他不是会撒谎的人。他是为我好，也是为那几个工人好。”陈岩石把照片放在被子上，转过头来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同伟，你们年轻人总说公平正义这个词。我说了一辈子，现在我老了，说不动了。但你们还在做。”
陈岩石的老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壶。她看了看床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祁同伟，没说什么，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皮断了好几次，她还在削。她大概不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但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子今天心情很好。
祁同伟又坐了一会儿。陈岩石把那张照片放在枕头旁边，没再收起来。他说要睡一会儿，让老伴把窗帘拉上。祁同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岩石忽然叫住了他。
“同伟，亮平最近怎么样。”
“挺好。昨晚又熬了一宿，眼圈是黑的。他说等案子收尾了，来看您。”
陈岩石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人那张照片，我还留着。在阳台那个相册里。你下回来，帮我带给亮平。我老了，记性不行了，怕弄丢。”
祁同伟说好。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惨白的，但窗外的阳光很亮。他下了楼，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他把手机掏出来，打给陆亦可。
“陆亦可，王文章的家属赔偿方案，省里批了吗。”
“批了。沙书记亲自签的字。除了国家赔偿，还有一笔专项救助金。王文华今后的学费和生活费，省教育厅那边单独列了一个助学计划。另外大风厂的职工安置方案也出了初稿。丁义珍的退休待遇重新核定，多算十年工龄。郑西坡的医疗费用，走工伤补助的渠道解决。徐明的刑责——检察院那边的意见是，他在王文章案中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结合他在戒毒所被非法羁押的情节，可以从宽处理。”
“知道了。”祁同伟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开车去了戒毒所。铁门上的漆又掉了一块，门口的保安这次认得他了，没等他亮证件就放了行。刘建国在办公室里，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祁厅长，我弟弟的事我听说了——检察院说可以从宽。”
“是。他在王文章案里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加上他藏在这里是被迫的，不是自愿的。法律会给他一个说法。”刘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以后又摘下来，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站起来，郑重地给祁同伟鞠了一个躬。祁同伟扶住了他。“不用。你弟弟那边，你多照顾。他腿不好，说话也不利索，出来以后需要人照顾。”
后院平房里，徐明坐在床上，腿上还是盖着那条薄毯。他正在用棉签蘸水擦假牙，动作很慢，但很稳。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放下棉签，坐直了身体。
“徐明。案子差不多了。你可以出去了。出去以后想做什么。”徐明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出去”这个词会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他把那副假牙从杯子里拿出来，放进嘴里，合上嘴，下巴动了两下。
“我想去大风厂门口看看。听说那边长草了。”他说，“以前那门口有个包子铺，老板姓赵。赵老板的包子皮薄馅大，我跟王文章每天早上都去买。不知道还在不在。”祁同伟没有告诉他那个包子铺已经关了十几年了。有些事，留个念想比没有念想好。
下午，祁同伟去找了王文华。学校刚开学，校园里到处是人。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王文华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头上纱布已经拆了，左眼旁边留了一道浅红色的疤。他手里拿着一本宪法学教材，书皮是新的，但内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见祁同伟，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祁厅长。”
“开学了。”
“开学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爸的信。他给你写的。”王文华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写着“王文华收”，笔迹很工整。他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用手捏着，捏得很紧。
“你爸的信里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好好读书。”祁同伟看着他，“但我要告诉你的事，信里没有。你爸不是自杀。他是被杀的。他死之前把证据交给了很多人。这些人等了很多年。今年，他们把证据交给了我。你爸的案子，翻了。”
王文华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没有说话。篮球场上的球弹到了场边，有个人喊了一句“传球”，声音很远。他低下头，眼眶红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把信封夹进宪法学教材里，压平。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祁同伟说，“谢你爸。他一个人做的那些事，够我们半辈子。”王文华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祁厅长，我以后想考检察院。”
祁同伟看着这个年轻人左眼旁边那道疤。疤是新的，还是粉红色。但以后会慢慢变淡，变成白色，变成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印子。就像所有好了的伤一样。
“考。”他说。
晚上，祁同伟去了山水庄园。
湖边的芦苇被风吹倒了一大片，枯黄的秆子倒在浅水里，有几只野鸭在倒伏的芦苇丛里钻来钻去。
路边的冬青被高小琴修剪过了，枝丫整整齐齐。
高小琴站在门廊下等他，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肩上披了一件白色的开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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