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以后沈姑娘要买的消息,不收钱了。”贺老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萧令仪放下茶杯。“贺老三,你卖了半辈子消息,今天跟我说不收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贺老三笑了笑。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旧茶叶罐子,罐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写着“雁门关”三个字。
“我老家是雁门关外面的一个小村子。”贺老三说,“二十年前北狄入侵,村子被烧了。全村三百多口人,跑出来的不到五十个。”
萧令仪没有说话。
“我爹死了。我娘带着我和弟弟逃到京城。我弟弟在路上没了,饿死的。”贺老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到了京城以后我什么都干过,卖水、扛包、跑腿。后来发现卖消息最挣钱。一卖就是二十年。”
“贺老三,”
“贺某卖了半辈子消息。”贺老三看着萧令仪的眼睛,“佩服的人不超过五个。”
“第六个?”
“沈姑娘是第六个。”贺老三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力度,“她是真的敢站在城墙上的人。不是动嘴皮子的,是真的拉弓射箭的。贺某这辈子,最佩服这种人。”
萧令仪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笑了。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贺老三也笑了。
“以后,”他说,“不只是沈姑娘的消息。韩家、兵部、东宫,凡是我茶馆里能听到的,一个字不落,全给你。”
萧令仪端起茶杯。“成交。”
两人碰了碰杯。
桂花蜜茶的香气弥漫在茶馆里。
傍晚。将军府。
沈明珠回到了家。
林氏在门口等着,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拉住沈明珠的手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伤没有疤没有少一根手指头。
“瘦了。”林氏说。
“没瘦,”
“瘦了。”林氏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去厨房,我炖了鸡汤。”
沈明珠没有推辞。她跟着母亲走进了厨房,热腾腾的鸡汤在砂锅里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气。
翠竹已经冲进了厨房。“夫人,我也要喝!我在路上吃了半个月的干枣,干枣,”
“有你的。”林氏笑了笑,“锅里够三个人喝的。”
秦嬷嬷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温馨场景,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千多里路。从京城到雁门关,再从雁门关回来。一路上她没有闭过眼,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老了。”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她就睡着了。
将军府书房。
沈长风在等着。
沈明珠喝完鸡汤之后,擦了擦嘴,走进了书房。
沈长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酒,他不常喝酒。但今天他喝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
她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沈长风看了一眼包裹。没有伸手去拿。
“先说说。”他说,“路上,怎么样?”
“路上遇了两回事。”沈明珠说,“第一回是伏击,韩守仁派的。在官道上被叶叔和陆叔解决了。第二回是北狄,乌兰的人。三个斥候,来抢信件的。”
沈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北狄的人追出了关?”
“追了三百里。”沈明珠说,“我设了个套,他们抢走的是叶叔的脏衣服。”
沈长风看着她。
沈明珠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长风忍不住,也笑了。
他倒了一杯酒。“你,长大了。”
“爹。”沈明珠没有接这个话。她打开了油布包裹,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暗道信件。韩守仁截留军需的清单。还有三封密函。”她指着最上面那封信,“爹,你看这个名字。”
沈长风低头看。
信纸上有一个名字,顾文。
“三皇子的长史。”沈明珠说。
沈长风沉默了。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信,把面前的酒杯推给了沈明珠。
“喝一口。”他说。
沈明珠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辣得皱了皱眉。
“好了。”沈长风收回酒杯,“剩下的,等明天再说。今天先歇着。”
“爹,”
“这是军令。”沈长风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将军的威严。
沈明珠看着父亲。
然后她站起来。“好。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
“珠儿。”沈长风叫住她。
“嗯?”
“你做得很好。”
沈明珠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那种松弛,是从雁门关出发以来第一次出现的。
“晚安,爹。”
她走了出去。
沈长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三皇子。
这个名字,他没有想到。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的信纸上,顾文两个字泛着冷冷的光。
沈长风把酒一饮而尽。
“韩元正。”他自言自语,“你这盘棋,比我想的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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