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件织了大半的小毛衣摊在膝头，米白的棉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柔的光泽。这些天她一个人闷在屋里拆了织织了拆，总算把袖口收得紧了些，领口那几颗扣眼也锁得齐齐整整。她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天就该凉了，这件小毛衣裹在最里头，比什么衣裳都暖和。
她把毛衣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有人敲门。
她撑着腰慢慢站起来，挺着肚子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前头那个穿了一身剪裁极合身的军装，料子是上好的毛呢，肩线掐得恰到好处，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家庭供得起的。她皮肤白得透亮，没怎么晒过训练场上的太阳，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耳垂上两颗圆润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又矜贵。后头那个拎着个手包，像是跟班，一看见她就拿眼尾往她肚子上扫。
宋伊人点了点头。“我就是，您是哪位？来找我家男人吗？他出任务去了，不在家，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那跟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拿手包挡着嘴。“天哪，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肚子都大成这样了还赖在霍家不走。你真当霍家是收破烂的？这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宋伊人把手从腰上放下来，看着那个跟班。“你说什么，不要在我家门口胡说八道。”
前头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宋伊人知道她叫孙珊珊，霍迤驰同个大院长起来的，父亲就是孙参谋长。
孙家在这片地界上也算有头有脸，她打小就觉得自己跟霍迤驰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如今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占了她肖想了多少年的位置，心里那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没办法，脸只能挂着那副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你别狡辩了，霍迤驰娶你根本就是被你逼的。这些事情外人不懂，军队的事他们不清楚，可我不会不懂。”
宋伊人看着她，这个人知道她救过霍迤驰，知道他们是执行任务的时候认识的。
“那你说说，他为什么要逼着娶我。”
孙珊珊转过身去对着院门口已经聚过来看热闹的几个邻居，嗓门微微提高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好像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各位婶子嫂子，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更不是来跟谁抢男人，我只是看不过去。霍迤驰是我们部队最优秀的军官，他不该被人拿恩情绑架一辈子。大概半年前他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就是这个女人碰巧救了他。救人是好事，可她拿救命之恩逼着霍迤驰娶她，霍迤驰那个人重情重义，觉得欠了她的才硬着头皮答应了这门婚事。”
“她那时候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为了遮丑才跑到外面躲了好几个月，你们想想她是不是前阵子失踪过，是不是回来以后就挺着肚子嫁进了霍家。”
那跟班在旁边使劲点头。
“对对对，孙姐说得对，她还在苗疆那边一个寨子里跟别的男人拜过堂，有人亲眼看见的，那边的人都管她叫周家媳妇。她跟那个男人在寨子里住了好些天，天天同吃同住，回来就赖上霍首长。这肚子里的种指不定就是那个男人的，恶心透了，简直是我们部队的耻辱！”
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几个婶子交头接耳地嘀咕着，有人拿围裙擦着手探过头来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往这边张望。
宋伊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把那扇门挡得严严实实。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她一下，她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隔着碎花布衫轻轻抚着那个不安分的小脚丫。
孙珊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霍迤驰不在，陆清颂不在，周玉珍不在，她连一个能替她说句话的人都找不到。
她把门框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在木框上掐出一道极细的印子，然后把肚子里的气一口一口咽下去，慢慢抬起眼来看着孙珊珊。
她是霍迤驰的妻子，是霍家的儿媳妇，她不能哭。
孙珊珊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抄，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摆得端端正正，扭过头去对着院门口那些看热闹的婶子嫂子们摊了摊手，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
“各位婶子嫂子，你们给我评评理，我也不是来闹事的人，更不是来跟谁抢男人的。我只是想给霍迤驰讨一个公道。他在部队里风里来雨里去，拿命换来的那身军装，凭什么都耗在一个拿恩情绑架他的女人身上？”
“这样的女人也配嫁给霍迤驰？她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她敢不敢对着霍家的列祖列宗说一句实话？”
院门口几个婶子互相递了个眼色。
“可不是嘛，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了。霍首长那么好的人，配个什么样的没有，怎么就偏偏摊上这么个不清不楚的。”
宋伊人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贴在肚子上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孙珊珊的肩膀扫了一圈那些交头接耳的邻居，最后落回孙珊珊那张正义凛然的脸上。
“你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没有心情在这儿跟你胡闹。”
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了她一下，这次力气比刚才都大，她微微弯下腰把手掌在肚子上轻轻揉了好几下，眉心拧成了一团。孙珊珊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扶着肚子的那只手上，又滑回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笑纹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快意。
“怎么，肚子疼了？该不会是要临盆了吧。”
“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说了，这孩子的月份根本就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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