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悦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她脚步顿了一下,怀里的器材差点没抱住,下意识收紧手臂,目光有些慌乱地扫过高铮,以及刚出来露头查看的姜瑞雪。
最后目光落在站在他们身后,且背着新书包的高铃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反而是姜瑞雪,笑着冲袁悦问道:“袁悦,你也住在这里吗?”
袁悦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脚步也不得不停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姜瑞雪对视,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我来给楼上送点实验器材。”
姜瑞雪笑着继续问道:“你在这里工作还顺心吗?”
袁悦没想到,姜瑞雪会问自己工作上的事,她惊愕的抬头,看到的,是姜瑞雪眼里的温柔和真诚。
她万万没想到,以前自己明明那样针对过姜瑞雪,现在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嫌弃自己,也没有要针对自己的意思。
不然上一次在见面时,自己的工作恐怕就要丢了。
毕竟从校长对待高铮和姜瑞雪的态度上来看,如果他们想要撵走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嗯,还行,谢谢姜医生。”袁悦的声音怯怯地,小小的,和以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和高铃同宿舍的人,察觉到袁悦的神态不太自然,又看了看姜瑞雪,好奇地问:“姜医生,您和袁姐认识?”
姜瑞雪看了袁悦一眼。
袁悦的心尖一颤,指尖紧紧抠着怀里的器材盒边缘,指节泛白,眼底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和不安。
她很怕姜瑞雪当着这些新生的面,说出她以前做过的事。
那些事如果传开了,她在卫校恐怕连这份临时工的活也保不住了。
姜瑞雪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自然:“认识,以前在部队大院的时候见过几面。”她没有多说什么,既没有提过去的恩怨,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只是像提起一个普通的旧识一样,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袁悦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姜瑞雪至少会冷淡地应付一句,甚至可能当着大家的面让她难堪。
她没想到姜瑞雪会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轻飘飘地替她掩盖了过去。
是啊,她之前都没有把自己撵走的。
她的喉头动了动,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地接了一句:“是,以前见过。”
大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暗流,依旧笑嘻嘻地说:“原来都是熟人啊!那袁姐以后多照顾照顾我们高铃呀!”
袁悦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抱着器材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高铮和姜瑞雪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姜医生,高营长,你们最近小心点。我前些天在附近见过张鹏,他好像一直在这一带转悠,不知道想干什么。”
说完,她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暴露更多情绪,低下头,抱着器材匆匆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几下,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没听清袁悦最后那句低语,好奇地还想追问,高铃及时岔开了话题:“嫂子,咱们上楼吧,我床还没铺好呢!”
姜瑞雪收回望向楼道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挽着高铃的胳膊往楼上走去。
她心里却把袁悦最后那句话,来来回回咀嚼了好几遍。
张鹏啊,他又想干嘛?
夜色渐浓,城郊那座废弃的砖窑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破桌上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李锐蹲在一块倒扣的砖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你确定这次能成?上回的事,公安差点查到我身上。要是再出纰漏,我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张鹏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斑驳的砖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用铅笔画出的几道线条。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张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我在这边踩了一个多月,他每天的出操路线、巡逻时间、甚至几点钟从团部回家,我都摸得一清二楚。他高铮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
李锐凑过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路线,标注了几个时间点和一些他看不懂的记号。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狐疑和一丝隐隐的恐惧:“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纸重新叠好,收回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砖窑的洞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释放的扭曲的快意:“我要让他死。死得彻彻底底,再也没有机会站在我面前。”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李锐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认识张鹏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就越是已经下了死决心。
“那姜瑞雪呢?”李锐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鹏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道明的复杂情绪:“她本来就是我的!如果不是高铮,她不会离开我。她就该是我的女人,住在我家的院子里,给我生儿育女,给我洗衣做饭。她那双眼睛,本来就该看着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已经再也回不去的画面。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姜瑞雪穿着碎花衬衫,坐在镜子前描眉的样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已经忘记了。
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画面又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一次又一次,格外清晰。
“等高铮没了,”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她会回来的,她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回来找我。”
李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掐灭了烟头,用鞋底碾了碾,火星在尘土中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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