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也看出来了。
她每天从医院回来，都能看到宋建民的黑色轿车，停在宋家大宅门口。
有时候车没熄火，司机在车里抽烟等着。
她有时候在院子里，碰到宋建民，他笑着打招呼，喊“晚晚”。
喊得很亲热，像是小时候一起长大一样。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亲切、带着一点长辈对小辈的关心。
“晚晚今天下班早啊”
“晚晚医院忙不忙”
“晚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苏晚对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会回应，点头或者嗯一声。
但不会多说什么。
苏晚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
他叫苏晚的语气，让苏晚想起以前审讯室里，那些看似无害的证人。
宋怀远有一天，把苏晚叫到书房。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南窗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黄色。
老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书。
但他没有在看，手指搭在书页上，像是等着被什么打断。
苏晚敲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爷爷，您找我？”
宋怀远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但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想了几天，想了很多个版本。
最后挑了一个最直接的说法。
“晚晚，我想把宋家的资产重新分一下。”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出来。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建国那边，我已经划清了。”
“建民这边，我想给他一部分，但大部分要留给你。”
宋怀远的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说的话不会改变。
“你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不会去管那些事。”
“但你可以请人管，请专业的人管。”
“陆沉渊那边也是，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他可以请人管。”
“你们都不需要亲自下场，你们只需要站在高处，看着别人做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酝酿，确保苏晚能听明白。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了，但里面的光是亮的。
像快要燃尽的蜡烛，还有最后一点火焰在跳。
“爷爷，宋家的资产，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推辞。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你需要有。”宋怀远的声音也平了下来，像是两把尺子，平平地对放在一起。
“你需要有底气，有退路，有在这世上站住脚的东西。”
“你是女人，是医生，是陆沉渊的妻子，但你首先是苏晚。”
“苏晚需要有自己的东西，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老人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凉，但不刺骨。
苏晚看着老人的眼睛，想从他眼睛里找到别的东西。
试探、算计、顾虑……
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一个老人看着晚辈时，才会有的东西。
“好。”苏晚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推辞，没有感谢，就一个字。
宋怀远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宋建民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平静。
没有任何波动。
那天晚上，他坐在宋怀远书房对面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图案。
“爸，我不在乎钱。”宋建民的声音很平。
“我在乎的是宋家，宋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钱分给谁无所谓，但宋家必须有一个人能担起来。”
“晚晚是女人，她有自己的事业，不会来管这些事。”
“沉渊有自己的事业，也不会来管宋家的事。”
“爸，您考虑过没有，等您百年之后，宋家谁来管？”
“谁来看住宋家的根？”
宋怀远沉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不愿意打开的那扇门。
里面是他一直在回避，但从未停止思考的问题。
他老了，
他走不了多远了，
走了之后这个家交给谁？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老人在招手。
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慢。
他知道宋建民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比假话更难听。
因为你不愿意承认，但你反驳不了。
“再说吧。”宋怀远说了这三个字，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停了，不再敲了，安静地搭在扶手上，像两个沉睡的小动物。
宋建民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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