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中，李温婉的马车缓缓驶回城中，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片古老的燕赵大地，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也是一座沉默的冰雪坟墓。
陆明渊的战术，被胡宗宪执行得冷酷而彻底。
坚壁清野，小股骚扰。
不留一粒粮食，不留一口水井。五十里内的村庄化为白地，连树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女真三十万铁骑，原本习惯了秋风扫落叶般的掠夺。
如今却只能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面对着一座座空荡荡的村庄和坚固的堡垒发呆。
李成梁率领的关宁铁骑，就像是一群饥饿的雪狼，死死咬住女真人的尾巴。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他们不求杀敌多少，只求让女真人日夜不得安宁，在风雪中耗尽最后一丝体力。
战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入京都。
“腊月十五，李成梁部夜袭女真左翼，斩首三百，烧毁帐篷五十余顶。”
“腊月十八，女真前锋营因寻粮深入，中伏，死伤千余。”
“腊月二十，大雪。女真军中多有冻死者，士气低迷，被迫后撤三十里下营。”
……
金銮殿上，地龙烧得极暖，几盆极品红梅开得正艳，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嘉靖皇帝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半闭着眼睛坐在蒲团上，手中轻轻敲击着一个玉磬。
“叮——”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好，好一个坚壁清野，好一个冠文伯。”
嘉靖的声音有些飘忽，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胡宗宪老成，陆明渊狠辣，这一老一少，倒是绝配。”
内阁首辅徐阶站在下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陛下洪福齐天，大乾气数正盛。”
“女真蛮夷，不知天时地利，妄图犯我大乾，如今深陷雪原，进退维谷，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户部尚书高拱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脸，他本是个火爆脾气，此刻却笑得像个弥勒佛。
“陆大人临行前筹措的粮草十分充足，加上这几日战事顺利，将士们士气如虹。”
“看来，这三十万女真铁骑，是要被活活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兵部尚书张居正微微皱眉，他向来稳妥，觉得战事未结，不可过早乐观。
“陛下，女真虽受挫，但主力未损，三十万铁骑仍在，不可掉以轻心。”
嘉靖停下了敲击玉磬的手，微微睁开眼睛，瞥了张居正一眼。
“太岳啊，你就是太过谨慎了。”
“胡宗宪有五十万大军，又有陆明渊看着粮草，就算女真人长了翅膀，也飞不过这高耸的城墙。”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赶紧上前，替嘉靖换了一杯热茶，满脸堆笑。
“万岁爷说的是，奴婢听说，前线的将士们现在都盼着女真人来攻城呢，好捞些军功回家过年。”
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那些原本因为女真大军压境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们，此刻也都挺直了腰杆，仿佛已经看到了女真大汗跪在太和殿前献降的场景。
在这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中，从庙堂到市井，从将军到士卒，一种名为“骄狂”的情绪，正在悄然滋生。
没有人注意到，嘉靖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他的江山稳固，只要这天下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战事结束，该如何敲打一下风头太盛的陆明渊和胡宗宪了。
……
风雪依旧肆虐，女真大营内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篝火，因为木柴已经不多了。
没有喧闹，因为连说话都要消耗体力。
雪地里，几名女真士兵正红着眼睛，用刀割着一匹刚刚冻死的战马的肉，连血带肉地生吞下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女真大汗完颜阿鲁坐在虎皮交椅上，那张粗犷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疲惫，但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却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凶光。
“大汗，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左谷蠡王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这半个月来，我们连南朝人的主力都没见到，每天却要冻死、饿死几百个勇士。”
“”那群像苍蝇一样的南朝骑兵，日夜不停地骚扰，勇士们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是啊大汗，退兵吧！”另一名将领也跪了下来，眼眶通红，“再不退，我们的战马就要吃光了！”
完颜阿鲁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退？”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片无情的天地。
“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会怎么看我们？”
“我们还有足够的粮食支撑我们走回王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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