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中陵饭店窗外的街道却依旧人声鼎沸。
一辆接一辆的转播车、走上街头狂欢的人民、维持秩序的警察……
能在末日之后看到街上出现这样的场面,着实难得。
C国目前的繁荣,是B国怎么都比不过的。哪怕是首都阿伦港,街上也到处能见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收尸人比警察就业前景光明。
阿德里安关上窗户,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怎么说呢……并非羡慕中陵的活力,只觉得这里跟阿伦港一样各有各的恶心。
在所有人都需要休息的时刻,因为一条跟普通人毫无关系的战胜新闻就跑到街上挥手尖叫,本质上和那些磕嗨了就在街边如丧尸般散发着臭气拉屎撒尿的人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他们的心中都没有“秩序感”。
他们都不守规矩。
阿德里安轻触窗边小桌上那盏相当具有C国传统特色的茶壶,抬眼看向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
中文播报,带实时英文字幕。
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最终没能忍住笑意,在随时可能会被监听的房间里绅士地笑出了声。
是啊,守护了百花洲地区的人民,全歼了一个名为神罚的国际恐怖组织小队,如果是从前的他,看到自己的国家做出如此壮举,自然也是很骄傲的。
可那点骄傲,实在太容易被失序给磨碎了。
为什么曾经称霸世界的帝国会容许小偷随随便便就抢走路人的手机?为什么号称全球最古老的地下铁路系统会允许40%的人逃票?为什么医疗水平占据全球前列的地方竟然允许救护车因为没有空位就在街边排队两个小时,眼看着病人躺在担架上活活疼死?
他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又返回。
他不怪罪那些小偷、逃票者和拒收病人的医护人员。他们都只是泄压阀,是机器坏掉后的自然后果。一个文明最终是否“文明”,从来跟这些人毫无关系。
是制度决定的,是秩序决定的,是……神决定的。
这世界已经太混乱了,缺的是一个真正能重塑秩序的人。
而他,恰好有这个能力。
缓步踱到沙发中央坐下,阿德里安放松地两腿交叠,十指相扣置于膝上,眼睛从新闻画面一闪而过的战场上扫过。
两个月前的阿伦港就是这样的,尸横遍野,市长要求用高压水枪冲掉感染者的血污,结果却因排水系统失灵,越来越多的污水从下水井冲到街面上,十几天都无法处理干净,直到将那些尸体碎块都泡到发白发臭。
所以阿伦港的居民现在不上街。
其实,如果他想管,三天之内就可以恢复阿伦港的秩序,清洗掉所有噪音,再重建,一切都会变好。
可女王陛下“请求”他不要。
行吧,无所谓,再有三十天,只要他成为了第一,那位女士说什么都没用了。
到时候,李文一、埃文斯和奥尔洛夫的意见也和耳边一阵风一样轻。
就在眼前的转播画面被照明弹点亮时,他突然感受到脑海中一声断裂般令人作呕的撩拨。
他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自然眨眼。
再次睁眼时,他的视线已不在中陵饭店那间特别的包间里。
视野被拉到极高的地方,高到近乎失重,正如神话中的众神在云端俯瞰世界。
灰白色的天幕下,一整座狰狞的黑铁森林以极其不体面的姿态展开。
格拉斯维尔。
他的故乡。
一座老旧、臃肿、让人喘不过气的重工业城市。
成片的工业区依旧像外骨骼一样支撑着整个城市的皮囊,老式厂房、低矮烟囱、横贯城区的铁路与高架交错成网。
这座城市在阿德里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落了。曾站在世界工业之巅咆哮的那些机器如今除了发出噪响和污染空气,几乎没太大作用。
直到他三岁时,最新修订的环境保护方案颁布,格拉斯维尔彻底死了。
他的视线开始下沉。
穿过工业带,穿过仍在运转的物流轨道与调度中心,越靠近居民区,城市就越安静。车辆在固定的车道行驶,几乎没有鸣笛;街上行人不多,却都走在人行道上,步速一致。
他对此熟视无睹,视线继续下降,落进一片整洁的住宅区。
这片区域有点年头,建筑外墙却经过了清理,没人改窗户,阳台上没有乱七八糟的花草,垃圾桶整齐地摆放在固定位置,盖子严丝合缝,周围没有半点垃圾和气味。
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一户的窗户,进入一间不大的卧室。
电脑屏幕亮着,亮度适中。桌面干净,所有线都被扎带固定在桌角,没有多余摆设。旧型号的主机低声运转,风扇声稳定而规律。
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
这一刻,阿德里安的视角完成了最后一次俯冲,进入了男人的身体。
意识落定。
世界重新拥有了重量。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令自己无比厌恶的、留着络腮胡的脸,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的埋怨已先一步被丢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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