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面上并不急,她颔首略思索片刻,食指与拇指拈着衣角轻轻摩挲着。
片刻后她抬头对着崔良说道:“可先派几人从大路过山,带上板车和家伙事,就说世道不好,去漳州大城做些小买卖。”
崔良的眉毛仍旧没有松开,只立即提出疑惑:“山上既然藏了粮食,那定然是不会放我们过去的,乔装又有什么用?况且就算能过,只过几个人,上了山不也如进了笼子的雀儿任人打捉?”
沈令姜笑道:“本也没打算进去,是想着和他们做生意呢?”
崔良更是不懂了,一时间都被沈令姜绕糊涂了,干脆安安静静坐下来,等着沈令姜继续往下说。
沈令姜继续说道:“我刚才在山上瞧见林子里有杏仁树,因地势高没被淹着,倒还长得不错。就摘些果子,做一道杏仁银丹茶去卖。这茶是解暑的,就专挑着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去,他们撵人下山时就装可怜说东西都做好了,若是卖不出去要砸手里,又再问问官爷们要不要买,便宜些卖给他们。暑头正热,他们不也缺一道解暑的凉茶?”
崔良有些明白了,立刻问道:“再往茶里下药?”
沈令姜笑着摇头,又说:“非也。守粮是紧要的活儿,他们肯定不会掉以轻心,突然有人上山肯定要盘问,又要卖水,只怕他们不敢喝。所以要我们的人先喝了给他们看看,那自然就不能下药了。”
刚懂了一半的崔良突然又不懂了,一头雾水问道:“那绕来绕去做这一番是为了什么?”
他不懂,但坐在一旁不说话的谢云舟不知想通了什么关窍,忽然恍然大悟地看了沈令姜一眼。
沈令姜看了崔良一眼,笑着解释道:“崔寨主没有当过兵自然不知道,这军中粮食以黍米最多,而黍米正好和杏仁相克,食多易呕吐腹泻。”
崔良眼睛微微一瞪,下一刻拍掌笑道:“原来如此!军中确实多吃黍米杂粮,但这食物相克之道我实在不懂。”
沈令姜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呀”了一声才问道:“原来寨主也知道军中的吃食啊?我这还是哥哥当过兵,听他说起的,没成想寨主也知道。”
崔良微微一顿,缓过神才发现自己方才说漏了嘴。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谢云舟,顿了顿才低声说道:“我以前也从过军,和他的经历也差不多……嘁,军中欺上瞒下、不公不法之事最多,我当时也该像兰兄弟这样早早离开。”
沈令姜微挑眉,而坐在一旁的谢云舟虽不说话,却也装出感同身受的表情,皱着眉捶拳,满脸的义愤填膺。
崔良看了二人一眼,不等人问,竟是自己先说了出来。
“我原来是太平村人,从军七年。和兰兄弟一样,因没有身世背景,被上头的人抢了军功。可叹那时候还年轻,总想着世上还有真理公道,总想着要作出一番名堂,让那些不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我的厉害。可军中不缺厉害的人,反不乐意养一身反骨的人,我那上司见我屡次顶撞,又誓要冒头,更加看不惯我。”
说到这崔良停顿片刻,又移目看向沈令姜和谢云舟二人。
他语气平静,目光如常,明明说的是抱屈之事,却听不出半点恼怒愤慨。
沈令姜回望他一眼,只在崔良说到重要之处时露出皱眉同情的神色,但心里却想起了旁的。
崔良此人警惕,定然不会轻易对人剖开心腹,他突然说这遭不知真假,却像是故意的。
不过沈令姜本就是故意引他说这些的,无论真假,她都听得认真。
崔良又继续说:“他有次寻了个机会想要治我于死地,我命大逃了出来,可户籍已经改成亡故。可笑人活着,竟成了黑户,回乡后到户房鸣不平,反说我要冒领饷钱不肯承认我的身份。我本也有一身武艺,离开军营就算寻个武行、镖局都能找个不错的营生,但因我户上已死,别说糊口了,连安家都难,实在走投无路才上了山。”
观他神色,面上虽然不显,但眸中已露出两分不易察觉的愤恨之色。
沈令姜虽早有猜测,但听了崔良的话还是唏嘘不已。
旁边还有几个汉子,也都是头一回听到大当家的说起这些旧事,一个个比事主更深恶痛恨,握拳骂了一通。
崔良说完自己的遭遇,抹了把脸才继续说道:“这计划不错,明日就喊几个兄弟上山走一趟。”
沈令姜敛起神色,立时出声反驳道:“不成。年轻力壮的汉子上山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最好是两男一女一少,装作一家四口上山,不过此事到底危险,不知道有没有人敢走这一趟。”
崔良听此就皱了眉,不由望向坝子上的一众妇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心里也担心,若被识破,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还有机会逃出,可如果跟着妇人却难了很多。
但她说的也有道理,守山的士卒见了年轻力壮的汉子就提起警惕,可如果有妇人少弱,不自觉就信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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