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忍住了,没说出来,乖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碗沿在嘴唇上烫出一个红印子。
萧景呈坐在桌子一边,左肩不方便,只能用右手端碗,端粥碗的时候还行,端饼子的时候就麻烦了,碗端住了饼子拿不到,拿到了饼子碗又端不稳。
沈晚棠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把饼子掰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过去,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用右手的手指捏着饼子块蘸了蘸粥,塞进嘴里。
沈明昭喝着粥,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我打算在边关待一段时间。”
萧景呈的手停了一下,饼子块在嘴边没塞进去。
“待多久?”
“看情况,至少等你伤好了。”
“我这里不缺人手。”
萧景呈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不咸不淡的,“你铺子里的事不管了?”
“铺子里的事大哥管着,药材买了,腊肠囤了,调料配好了,够用一阵子。”
“你家里人不担心?”
“留了信。”
“留信跟当面说能一样吗?你娘不知道你来了边关吧?”
沈晚棠把筷子放下,看着萧景呈,萧景呈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一盆粥对视,粥冒出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一会儿遮住她的脸,一会儿遮住他的脸。
“我娘不会怪我。”
“你又知道了?”
“她是我娘。”
萧景呈把筷子也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肩的绷带在油灯的光里白得刺眼。
“边关在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里不安全。”
“你一个伤号,比我还安全?”
萧景呈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是将军。”
“将军中箭了也得有人照顾,你那个亲兵,五大三粗的,包扎伤口还行,给你端碗粥都端不稳,小周刚才端粥进来的时候洒了半碗。”
沈晚棠指了指桌上那一小片水渍,水渍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萧景呈看了一眼那片水渍,没说话。
沈明昭端着粥碗,碗举得高高的,挡住自己的脸,从碗沿上面露出两只眼睛,一会儿看看沈晚棠,一会儿看看萧景呈。
他的嘴含在碗沿上,粥喝完了也不敢放碗,怕发出声音引起注意。
“我留下来,不给你添麻烦,你养你的伤,我干我的活。”
沈晚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粮仓空着,我想办法帮你弄粮食。”
“你弄粮食?从哪儿弄?”
“你别管。”
萧景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像是要把她的脑子看穿。
沈晚棠面不改色地喝粥,粥喝完了把碗放下,拿了一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景呈,一半自己啃。
萧景呈没接那半块饼子,她就放在他碗旁边。
沈明昭的碗已经见底了,但他不敢去盛第二碗,怕自己一站起来,两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他端着空碗,假装还在喝,碗底最后一口粥被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不烫了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又假装还在喝,碗扣在嘴边,眼睛从碗沿上面露出来,像个蹲在战壕里的士兵。
“你留下来可以。”
萧景呈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但你不能去前线,不能离开军营,不能——”
“你们军营有前线的墙高吗?”
“什么?”
“边关的城墙那么高,北狄人打了好几年都没打进来,我还能飞出去?你让我去前线我还不去呢,我又不是当兵的。”
萧景呈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回比上次抽得更厉害,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往上弯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个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无语的位置上。
沈明昭从碗沿后面偷偷观察了一下,觉得气氛缓和了,赶紧放下碗,站起来,伸手去夹咸菜。
碟子在桌子中间,他够不着,站起来弯腰去夹,手伸到一半,袖子扫到了萧景呈的粥碗,粥碗晃了一下,沈晚棠伸手扶住了,碗里的粥洒出来一点,滴在桌上。
“你坐下。”
沈明昭坐下了,夹咸菜的手缩回来,碟子里的咸菜丝一根都没夹到。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着,像一个被罚坐的小学生,屁股只坐半边,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萧景呈拿起那半块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你住哪儿?”
“你给我安排一间。”
“营房都住满了。”
“那跟你住一间。”
萧景呈嚼饼子的动作停了,嘴里的饼子含在腮帮子里,鼓出来一块,像仓鼠藏食物。
他看着沈晚棠,沈晚棠也看着他,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跟我住一间?”
他的声音有点含混,嘴里还有饼子。
“你这里两张床,一张你睡,一张空着。”沈晚棠看了一眼墙角的那张床,木板床,铺着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萧景呈咽下嘴里的饼子,喝了一口粥,把粥碗放下,用右手擦了擦嘴角。
“那是小周的床,他晚上要值班,有时候回来睡。”
“让他去别的营房里挤挤,怎么?怕我吃了你啊?”
萧景呈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沈明昭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随便你。”
萧景呈说完这三个字,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了,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沈晚棠看了一眼他那边的动静,继续喝粥,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她用筷子搅了搅,把沉底的米粒搅上来,喝完了。
沈明昭终于夹到了咸菜,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咸得他眯起了眼睛,不敢出声,用手捂住嘴嚼。
晚上,小周回屋拿东西,看见沈晚棠坐在他的床上,愣了一下。
“沈姑娘,您睡这儿?”
“嗯,你晚上不回来吧?”
“我晚上值班,不回来睡。”
小周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双袜子,塞进怀里,走了。
沈晚棠把被子抖开,被子是小周的,有一股淡淡的汗味,不算难闻,就是军营里那种混合着皂角和尘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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