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蹲在窗户底下，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香，嘿嘿笑了两声，“二妹妹你醒了？厨房煮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你先放着，我一会儿去吃。”
她关上了窗户，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才穿衣服，炕烧得热，被子里暖烘烘的，她坐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掀开被子站起来。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扫干净了，青石板被水冲过，湿漉漉的反着光，月亮门两边贴了对联，红底黑字，笔迹端正，一看就是沈明礼的手笔，这小子现在确实是整个侯府字写得最好的一个。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沈继业换了一件簇新的绛紫袍子，腰里系了一条新皮带，坐在石桌边上跟赵三说话。
林氏在旁边指挥着丫鬟往廊下挂新的灯笼，大姨娘跟三姨娘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两个人嘴里说着闲话，手上一根一根地掐着黄叶子。
沈晚怡穿着一件藕荷色新袄子，站在花台边上拿着剪刀剪几枝干枝，说要插瓶。
沈晚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这个院子从前到后确实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总是灰扑扑的、安静的，今天处处都透着一股忙活着要过年才有的热闹劲。
“二妹妹你来了。”
沈明昭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举着一个热腾腾的饺子，“你尝尝，厨房刚出锅的。”
沈晚棠走过去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加了点姜末，不腻，“行了行了，你吃吧。”
沈明昭嘿嘿笑着缩回灶房去了，隔着一道门帘能听见他在里面跟厨娘说，“二妹妹说好吃。”
过年这天沈晚棠反而比平时闲一些，后院没什么活等她干，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
偶尔有人路过她身边跟她说句话，她应一声，又继续坐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皮发沉。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马蹄声。沈晚棠本来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声响睁开了眼。
她没站起来，听着马蹄声在大门口停了，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响了两声，然后是沈继业的声音，“萧将军？快请进快请进，正想着你今天会不会来。”
沈晚棠从廊下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院，萧景呈正站在院子中间跟沈继业说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领口翻了一圈灰鼠毛，腰间勒着一条深色革带，衬得肩宽腿长。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正递给迎上来的小厮。
他抬眼看见了她，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下，目光碰在一处，像两片落叶被风带到了同一条沟渠里，自然而然地挨在了一起。
“来了？”
沈晚棠从廊下走下来，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扫了一眼他那件新袍子，“你这身看着还行，像是置办过。”
萧景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边关镇上新做的，小周非说过年得换件新的，我年前抽空去裁了一身。”
“小周说得对，你那件旧灰袍子穿了好几年了，该换了。”
沈晚棠看了一眼小厮手上那只食盒，“那是什么？”
“边关那边捎来的干货，干蘑菇、干木耳、几包干枣，还有一坛子酒。”
萧景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送礼，倒像是在报备库存。
“军需那边分的，多了吃不完，顺手带过来。”
沈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钻出来了，蹲在廊下啃着一根黄瓜，听见这话咧嘴笑了一声。
沈继业赶紧招呼萧景呈进亭子里坐，端茶倒水忙活着，一副待客的周到架势。
萧景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跟沈继业聊了几句边关今年冬天的情况，然后端着茶碗站起来，说想看看庄子上的地冬天什么样。
沈晚棠正好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萧景呈也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她站起来拍了一下袖口，“我正好要去庄子上看一圈，一起吧。”
两人出了侯府，并肩走在去庄子上的路上。冬天的田野空荡荡的，冬小麦盖在雪底下看不见踪影，只有灰褐色的田垄一道一道地延伸出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爽的土色。
萧景呈走得不快不慢，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地界，“开春之后你还打算扩地吗？”
“暂时不扩，先把手上的地种好再说，明年看看收成，再决定要不要扩。”
“那片河滩地明年春天要是雪化了水多，可能不太好种。”
“刘老头说那片地底下是砂土层，水渗得快，只要不赶上连阴雨就不怕。”
萧景呈点了下头，没再问了，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边是荒掉的坡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
沈晚棠走在他旁边，她忽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不知什么时候从并排走着变成了肩挨着肩。
她没往旁边让，萧景呈也没往旁边挪，两个人就那样沿着窄窄的田埂走着，步子差不多的节奏，谁也没快也没慢。
“你今年过年还回边关吗？”
“不回，在这边过了年再说。”
“那挺好，晚上一起吃年夜饭。”
沈晚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萧景呈走在她旁边，嗯了一声，那个嗯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回到侯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厨房的烟囱冒出来的烟比中午更粗了，带着炖肉的香味扩散开来，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饭菜香里。
沈晚怡正在亭子里摆碗筷，见他们回来了扬了扬手，“快好了，还有一刻钟开饭。”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大圆桌坐满了人，沈继业坐在主位上，萧景呈被安排在沈晚棠旁边。
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了动凳子，调整了一下距离，和她的椅子之间只剩了不到一拳的空隙。
菜一个一个端上来，红烧肉、炖鸡、鱼、羊肉汤、炒菜、炸丸子、蒸糕，把桌子占满了。
沈继业举起了酒杯，说了几句过年好的话，大家跟着举了杯。
酒是萧景呈带来的那坛子边关的粮食酒，入口烈，但下肚后身上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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