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出了亭子。
路过前院的时候碰见沈明礼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什么东西,看见她递了过来,“互市那边捎来的,说桑布那边的货已经过冬了,开春之前不会再下新单。”
沈晚棠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桑布的条子,说北狄那边入冬之后商路不好走,年前的货已经备齐了,等开春化冻之后再定新的量。
她把条子折好收进袖子里,“那腊肠和底料的活可以缓一缓,正好冬天人少,不用天天赶工。”
沈明礼点了点头,把书房的门掩上,转身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北境的冬天确实不好过,屋里的炕从早烧到晚,柴火垛下去的速度比秋天快了一倍不止。
沈晚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柴房看一眼,看柴火的存量还能撑几天,好提前让赵三从庄子上拉新的过来。
花脸整个冬天几乎没出过屋子,每天蜷在灶台旁边的草垫子上睡,偶尔睁开眼看看门口有没有人端吃的进来,没动静就又闭上眼了。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傍晚开始落,到半夜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
第二天早上侯府院子里的青石板全被盖住了,只剩月亮门的轮廓还能勉强看出来。
沈明昭一大早起来扫雪,扫帚在雪地上划拉划拉地响,推出一条窄窄的路从二门通到前院。沈晚棠起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二门口喘气,鼻尖冻得通红,手心倒是热乎乎的。
“二妹妹,这场雪够大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你以前在京城也没见过这么大的?”
沈明昭想了想,“京城没这么大,就算下了也存不住,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北境的雪是真的厚。”
沈晚棠站在二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雪,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细的那根,指尖缩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最粗的,凉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扫出来的路通到前院就行了,后院的不用扫,反正也没人走。”
沈明昭应了一声,继续抡起扫帚往前扫。扫帚划拉划拉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传出去很远。
这场雪在院里积了十来天才慢慢化掉。化雪的那几天更冷,白天阳光把雪面晒得有点软,到了傍晚一冻又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晚棠踩着那层硬壳去了一趟庄子上。庄子的路比侯府院里的更难走,雪没扫过,踩一脚陷进去半条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粮仓门口,刘老头正站在那儿拿铁锹铲粮仓门口的冰。
“姑娘你来了,”他把铁锹靠在墙边,跺了跺靴子上的冰渣,“这场雪不小,棚子顶压塌了一角。昨晚风大,把棚顶的油布吹开了,还好里面没进雪。”
沈晚棠绕到棚子后面去看了一眼,棚顶的油布确实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的木梁,梁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她站了一下,“天气转暖了再修,现在上不去人,等雪化了再说。”
刘老头点了点头,又拿起铁锹继续铲门口那层冰了。
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地上的雪被踩实了以后反着光,亮得刺眼。
她眯着眼走了一段,在侯府门口碰见了刚从互市回来的沈明昭。
他今天骑了马,马身上结了一层白霜,在他进门以后站在廊下跺了好一会儿脚才缓过来。
“互市那边都停了,巴图说年前不做生意了,等开春再说。”
沈明昭把手伸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二妹妹,咱们今年冬天是不是没啥事了?”
“没什么大事,年前把庄子上那批羊卖了,年后等着开春种地就行。”
沈明昭想了想,嘴角咧了一下,“那能歇一阵子了,明年开春再忙吧。”
他搓着手往灶房的方向走了,嘴里嘀咕着让厨房炖碗羊肉汤暖暖身子。
沈晚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二进院,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拐进了灶房的门。
灶房那边很快传来锅盖响动的声音和沈明昭跟厨娘说话的声响,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从敞开着的门口往外冒。
她转身回了自己院子,花脸正蹲在炕沿上舔爪子,见她进来从炕沿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走了两圈。
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在炕沿坐下来,花脸在她膝盖上转了两圈,蜷成一团闭上了眼,肚皮贴着腿面,暖烘烘的。
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天色暗得一天比一天早了,才刚过傍晚院子里的光线就沉下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花脸的耳朵尖,花脸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后腿,又蜷紧了一些。
腊月二十三那天,侯府就开始热闹了,沈继业让人把亭子里的旧灯笼拆了换了新的,红纸糊的,边上贴着金箔剪的福字,风一吹就转起来。
大姨娘指挥着厨房备年货,蒸馒头、炸丸子、炖肉,灶台上的火从早到晚没熄过,热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混着肉香和柴火的味道,把半个后院都熏得暖烘烘的。
沈明昭每天往平远镇跑一趟,买烟花爆竹、买干果点心、买对联红纸,驴车回来的时候车板上堆得像座小山,他蹲在车沿上啃糖葫芦,嘴上忙不过来还要喊两嗓子,指挥小厮往库里搬。
沈晚棠蹲在井台边上洗菜,凉水冻得她手指头通红,二姨娘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看着二姨娘把切好的肉块码进盆里,忽然说了一句,“娘,今年过年比去年热闹。”
二姨娘手里的刀没停,嘴角弯了一下,“去年家里没这么多人,今年人多了自然热闹。”
沈晚棠低头继续洗菜,水珠从菜叶上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旁边的篮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除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沈明昭就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屋檐上的冰凌子晃了两下。
沈晚棠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被子外面又响了一挂,这回声音更近,像是故意往她窗户底下放的。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沈明昭,你再放一挂我就把你当鞭炮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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