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灯笼的光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花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进来了，蹲在亭子门口的台阶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
她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空茶碗放在桌上，出了亭子往自己院子走。
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那股干冷的气味，她把领口拢了拢，穿过二进院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看见沈明礼还在里面挑灯看书，窗纸上映着他的侧影，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没有出声打扰，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里伸展着，她站在树底下看了看那几根分叉的枝条，想着明年开春应该又能冒出不少芽来。
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银白色的方块，她脱了鞋上了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前院亭子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路过前院，沈继业正坐在亭子里喝茶。
他端着一碗热茶坐在石桌边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旁边还放着一本书，翻开了扣在桌面上。看见她路过，他把茶碗举了一下，“晚棠，过来坐坐？”
“不了，我去庄子上看看。”
沈继业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茶了。
沈晚棠穿过前院出了侯府大门，沿着官道往庄子上走。
刘老头已经在地头了，正蹲在垄沟旁边拔草，他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用拳头捶了一下腿，看见她过来冲她扬了扬下巴，“姑娘，麦子长得好着呢，今年冬天不冷的话，明年开春返青很快。”
沈晚棠在地头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麦苗的叶子，叶子又厚又宽，颜色深绿。“庄子上今年还有别的活吗？”
刘老头想了想，“地里的活不多了，就剩几块冬麦地。畜棚那边的草料得备足，今年冬天要是雪大，牲口出不去就得全靠干草。”
“草料的事你让赵三去办，他从平远镇那边拉几车回来。”
刘老头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拔草了。沈晚棠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路过庄子东边那块地的时候看见几只羊正挤在栅栏边上吃干草，低着头嚼得专心致志的，其中一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回到侯府的时候前院传来敲打声，沈继业正指挥着赵三在亭子旁边挖一个小花圃，说要种几棵冬青，四季常青的那种。
赵三拿着铁锹弯着腰在挖坑，沈继业站在旁边比划着树坑的位置，时不时指挥两句挖深点往左点。
沈晚棠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穿过二进院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她把屋子里的窗户推开半扇，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几声。
她伸手把纸页按住，在桌边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日子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转眼就秋天了，再过一阵子就要入冬了。
入冬之后北境的天就变了脸色，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风从草滩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劲头，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一样。
侯府的厚棉袄都翻出来了，二姨娘带着两个帮厨婆子把去年秋天新弹的棉花和厚蓝布裁好了，一人分了一件厚棉袍，袖口用新布条扎紧了，穿着暖和又利落。
庄子上那些冬小麦入冬前已经浇了一次封冻水，刘老头蹲在地头用手指抠了抠土，确认水渗下去了才站起来收工。
牲口圈那边也把草料垛好了，干草堆了半人多高，用油布盖着压上石头，怕被风吹散。
牛羊缩在圈里挤成一堆，牛慢悠悠地嚼着干草，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聚拢，几只羊挤在角落卧着不动。
冬天出门的活少了一大半，家里的节奏比秋天慢了不少。
沈继业每天在亭子里坐着喝茶，裹着厚棉袍捧着一碗热茶，看着院子里灰扑扑的天，偶尔跟路过的赵三聊两句地里的事。
沈明昭跑互市的次数也少了，从以前四五天一趟减成了十天半个月一趟。
天冷路不好走，路上结了薄冰驴车走不快，有时候在互市那边住一晚才回来。
沈晚棠没什么特别的活计要忙，每天在侯府各处转一圈，上午去庄子上一趟，看看粮仓和牲口圈，下午回来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一会儿。
花脸冬天比夏天懒得多，石凳上铺了块厚垫子，它就蹲在上面缩成一团，脑袋埋进尾巴里，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
有一回沈晚棠从外面回来路过前院亭子，沈继业正裹着棉袍坐在里面喝茶，见她路过叫了她一声，“晚棠，进亭子里坐坐，外面冷。”
沈晚棠本来想直接走过去，脚步慢了一下，转了个方向进了亭子。
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茶壶外面裹了一层厚棉套子保温，她给自己倒了一碗捧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
“爹，你那个亭子果然修得值，冬天也能坐得住。”
沈继业被她这句说得嘿嘿笑了两声，端着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我就说修亭子有用吧，你娘还说浪费钱，你看看这亭子冬天多好，风刮不进来，太阳还能晒进来。”
沈晚棠没有接话，低头喝着茶，风从亭子外面刮过去，吹得院墙头上那几根枯草伏下去又弹起来，但亭子里面确实没什么风，四面敞着但穿堂风绕开了，加上几盏灯笼的暖光，坐在里面倒真不觉得冷。
“今年冬天庄子上那批羊能出栏一批，我想着要不要留几头自己吃，其余的都拉去平远镇卖了。”
沈继业放下茶碗，“晚棠，你说卖了好还是自己留着好？”
“卖一批留一批，庄子上有粮有肉，自己吃的够了，多余的换成银子，开春买种子和农具都要用钱。”
沈继业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我让赵三把该留的留出来，该卖的去联系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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