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比除夕安静得多，鞭炮是昨晚放完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红纸屑，被二姨娘带着人扫得干干净净的，只在墙角的砖缝里还卡着几片碎红，像是不小心漏下的胭脂印。
天放晴了，没风，阳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晚棠穿好衣服出了屋子，花脸跟在她脚边一起走到了前院。
萧景呈已经不在井台边了，她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探头看了一眼，萧景呈正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把他半边脸映得红彤彤的。
二姨娘站在灶台前面搅着一锅粥，头也没回地说，“萧将军，你坐着就行，不用添柴。”
“柴火快烧完了，我顺手添两根。”
二姨娘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沈晚棠，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搅粥了。
沈晚棠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萧景呈添柴的样子，他蹲在那儿，柴火在手里折成两截扔进灶膛里，动作不紧不慢的，火苗在他手指旁边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还会添柴？”
萧景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边关那边冬天都是我值夜，添柴比你这帮厨娘熟。”
“那你添完柴来前院，祖母那边要过去拜年。”
沈晚棠说完转身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的。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三步之后萧景呈就跟上来了，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袖口卷着，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柴灰。
祖母的院子比前院安静，老太太坐在正屋的炕上，老嬷嬷站在旁边端着一碟子点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袄子，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头比平时看着更好些。
沈晚棠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正低头把碟子里的点心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出地方来。
“祖母，给您拜年了。”
沈晚棠在炕沿上坐下来，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跟进来的萧景呈一眼，“萧将军，坐，别站着。”
萧景呈拜过年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比在灶房添柴的时候直了不少。
老太太端详了他两秒，“边关那边过年也热闹吧？”
“热闹，兵们自己包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煮出来一锅烂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起来又散开。
“那不如在这边吃的好，你看你今年还赶上了我们家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是，比边关的好吃。”
沈晚棠坐在炕沿上听着两人说话，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枣泥馅的，甜得恰到好处。
她嚼着点心看着炕上炕下的两人，老太太说话不紧不慢的，萧景呈应得简短但认真，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盘点心和一盏热茶，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说惯了的家常事。
拜完年出来，前院已经热闹了，沈明昭换了一件新棉袄，正在跟赵三比划着什么，嘴里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枣。
沈晚棠走过去的时候他咽了一口，“二妹妹，爹说今天中午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晚上还有一顿好的。”
“你早上吃的饺子还没消化完呢，别吃了午晚饭连在一起。”
“我消化得快。”
萧景呈从她身后走近的时候沈明昭的目光在他和二妹妹之间扫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大了，赵三在咳嗽，他根本不理。
沈晚棠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只是说了一句，“你要消化快就去扫院子。”
沈明昭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赶紧往后院溜，赵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沈晚棠在廊下站了一下，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领口的碎发飘了一下，她没有伸手拢。
萧景呈站在她旁边，往灶房的方向看了看，“中午包饺子的时候，我去帮忙。”
“你会包饺子？”
“会一点，在边关练过，包得不好看，但能捏住。”
沈晚棠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到时候别把馅挤出来就行。”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灶房里确实热闹。二姨娘擀皮，沈晚棠包馅，沈晚怡在旁边帮忙摆饺子，案板上摆了一排排的白面饺子，整整齐齐的。
萧景呈洗了手坐过来，拿起一张皮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晚棠怎么包的，学着挑了一坨馅放上去对折捏边。
他捏出来的饺子比上次在边关过年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不会破皮了，但边捏得不匀，一头厚一头薄，放在案板上站不太稳，斜着靠在旁边的饺子上。
沈晚棠看了一眼他包的，“你是不是少捏了两下？”
萧景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饺子，“我捏了三下。”
“那你捏五下试试。”
他又拿起一张皮包了一个，这回捏了五下，饺子站住了，但肚子鼓得太圆，像一只吃得过饱的白蛤蟆。
沈晚棠看着那只饺子沉默了一瞬，他显然已经尽力了，她摇了摇头，把自己包好的饺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照着这个捏。”
萧景呈看了看她那排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白蛤蟆，没说话，把蛤蟆饺子放在案板最边角的位置，又拿起一张皮重新开始包。
沈明昭从外面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咬了一颗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萧将军也在包饺子？”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只孤零零的白蛤蟆，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沈晚棠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沸水翻滚着把饺子托起来又沉下去，白花花的挤在一起。
萧景呈站在她旁边，两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锅里的饺子，侧脸的线条在灶火映照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下巴那道疤在暖光里像是浅浅地化开了一点。
“你那只饺子煮的时候别跟别人的混在一起，煮破了影响一整锅。”
“我那只放在边角了。”
沈晚棠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收住了，灶火映在她眼底跳了一下，“那行，煮好了你自己认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果然破了一只，萧景呈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看了看，那只白蛤蟆饺子破了一个口子，馅从裂缝里漏出来漂在汤面上。
他沉默着把饺子捞进自己碗里，端到桌上坐下来，低头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沈晚棠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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