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京城的雪停了。
朱雀桥上铺了三层红毡,迎亲的花轿从万家大门抬出来。
锣鼓声震天响,两侧的百姓挤了个水泄不通。
段怀远一身玄色常服,抱着穿了大红棉袄的圆圆,不紧不慢地骑马走在观礼人群的最外围。
苏红跟在半步之后,袖口里三枚透骨钉已经扣在了指缝间。
圆圆怀里揣着小金子,小金子的尾巴从棉袄下摆露出一截,一翘一翘的。
圆圆的小鼻子抽了两下。
【奇怪,前面好多好多酸臭味的人!】
她的心声传进段怀远耳中。
【咦,桥头那个卖糖人的叔叔腰上有刀,桥中间扫雪的大叔袖子里藏了弩!】
段怀远的手掌在她后背轻拍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朱雀桥第三块青石板的位置。
“爹爹,圆圆闻到了,桥底下有好多人泡在水里,有些跟咸鱼干一个味儿,有些又是没有味道的。”
圆圆捏着鼻子,奶声奶气地凑到段怀远耳边。
段怀远嘴角微微一动。
“没有味道的那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为什么要泡在水里呀?”
“因为坏人也在水里,他们要在水里打架。”
圆圆想了想,点了点脑袋。
“那圆圆不心疼了,自己人泡完可以回家洗澡,坏人泡完要去蹲大牢。”
苏红差点被口水呛住。
花轿已经上桥了。
万明穿着大红喜袍骑在枣红马上,面上带着三分喜色七分警觉,经过段怀远身侧时,手指在马鞍上轻叩了三下。
段怀远回了一个极短的颔首。
圆圆的小脑袋从棉袄领子里探出来,盯着万明的背影使劲吸了吸鼻子。
万明哥哥身上的味道变好了诶,以前是酸酸苦苦的,现在多了一股甜甜的,跟那个叫青怜的姐姐一个味道!
段怀远拍了拍圆圆的后脑勺。
“少闻别人。”
“可是圆圆的鼻子自己会闻的嘛。”
圆圆理直气壮地嘟起嘴。
迎亲队伍的唢呐吹得正欢,花轿过了桥面的第一道石栏。
段怀远的视线扫过南岸官道尽头,那里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来了。
“苏红。”
“属下在。”
“带小姐去茶棚后面,记住我说的话,她的脚不许沾地。”
苏红一把将圆圆从段怀远怀中接过,脚尖一点,人已经落在了桥西侧茶棚的青石台阶上。
圆圆被颠了一下,嘴里还咬着半块桂花糕,小金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
爹爹又要去打坏人了!
圆圆赶紧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圆圆要吃饱了给爹爹加油!
段怀远已经转身走向桥头,玄色大氅的下摆被河风掀起一角。
段青南不知何时出现在北岸渡口的一堆炭车后面,银色面具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圆圆嚼着糕点,忽然心声传来。
【南边那条大路上来了好多好多臭人!比老鸦山的乌鸦还多!】
她使劲咽下嘴里的糕渣,拽了拽苏红的袖子。
“苏红姐姐,圆圆看到坏人来了,是不是该敲锣了呀?”
苏红半蹲在茶棚后头,将圆圆的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小姐不用敲锣,王爷的眼睛比锣还好使。”
圆圆歪了歪脑袋。
“可是锣又不长眼睛。”
苏红噎了一下。
朱雀桥上的锣鼓声还在响,花轿走到了桥面正中的第三块青石板。
抬轿的十六个脚夫脚步纹丝不乱,稳稳地迈过了那块石板。
桥面底下,铜丝机关的另一端握在万明亲卫的手中,只等黑衣人的前锋踏上来。
段怀远在桥头站定,手掌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
南岸官道上,黑甲兵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小金子在圆圆怀里弓起了脊背,尾巴上的金毛根根竖起。
圆圆把小金子的脑袋按下去,自己却踮起脚尖从茶棚的木板缝里往外瞅。
爹爹站在桥头好帅呀!跟娘亲画里的大将军一样一样的!
她的心声里满是崇拜。
等打完坏人,圆圆要奖励爹爹吃圆圆的蟹黄包!不对,蟹黄包是圆圆的,爹爹吃肉包子就行了。
段怀远嘴角一弯,手上的力道却收紧了三分。
南岸拐角处,第一面黑旗冒了出来。
黑甲兵涌上官道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领头的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钢刀一举,声音粗哑得跟砂石磨铁。
“弟兄们!截下花轿!”
几十人的马蹄裹着泥雪扑向朱雀桥南端,前排盾牌兵将铁盾举过头顶,后排弓手搭箭上弦。
百姓的尖叫声四起,看热闹的人群炸了锅,往两侧巷子里疯跑。
花轿已经过了桥面,稳稳落在北岸渡口边上。
万明翻身下马,喜袍下面露出一截铁护臂,冲轿帘里低喝了一声。
“别出来。”
轿帘里传出青怜细微的应声。
黑衣人的前锋甲士踏上桥面的第一块红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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