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昨夜一晚都没睡！你还让楚怀带我们去看什么卷宗，你在咒我的孩子吗？！”
她这几句说得虽然语焉不详，但语气却十足凄苦，好像褚思雨对白家姐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说来说去，就是先略过了所有他们夫妇的错。
褚思雨向外看了看，又是和上次相似的场面——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孩子和奴仆，白方恪也午休完毕回到了院中，他站在不远处，表情有些郁郁。
褚思雨眼中闪过已经去世的邱夫人，又闪过了赵之晏和祁客秋对自己的质问。
四个大字忽然从心中飘了出来——时不我待。
如果再迂回处理，恐怕自己这个异类在大昭会越来越危险。
念及此，她淡定地回望金悦柔，一副淡然的模样，金悦柔看她平静的模样，一瞬间忽然觉得又看到了今早两个孩子的脸。
她心底的恨意一时更汹涌了。
褚思雨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您可否复述一遍？”
金悦柔瞪大眼睛，她自然不知道她的原话，但她依然大声道：“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我和孩子爹的坏话！你在一对儿幼子面前说他们父母的坏话？你枉为人师！”
“你受伤住在我家，我们哪天不是好吃好喝伺候，百年人参都不知用上了几颗！你的衣服，件件都是彩锦行最好的料子，我一次为你买十几件！请问我们白家哪里得罪了你！你在我孩子面前说我们的坏话！”
“引我们母子离心啊……”她不知为何，说到这忽然开始哭了起来。
看到母亲哭了，白方恪向前跑了几步站在台阶下，但他的大眼睛又落在褚思雨身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没再继续上前。
院中人越来越多，响起些细密的窃窃私语。
藏书阁到忠恩堂的那处圆拱门处，焦夫子和齐夫子并排站着，他们二人面色焦急，不时向后对官学的几名护卫说着什么。
褚思雨冷冷一笑——这金夫人不愧是白家最会筹谋的人，一顶大锅不动声色就扣在了她的头上。
离间他人的母子关系，好大的罪过。
她转过头，看到门外白方恪孤独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那个同样幼小的宫孝卿。
什么时候这些家长能明白，那些对大人来说无关紧要的伤害，对幼小的孩子来说，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她看着白方恪头上的小玉冠，叹了一口气，一时也不想再退让，转头盯着金悦柔大声问：“敢问金夫人，我是为何受的伤？”
这一声一出，院中的私语声断了几秒，而后很快又响了起来。
金悦柔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褚思雨，她张了张嘴，但无声可出，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一向都喜欢用这招在上京那些贵妇人间给自己谋取利益，尤其是对方和自己有冲突的时候最好用，只要忽略自己的那些小错，拿出一个一定会引起他人悲悯的理由去指责对方。就可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对方是个糊涂人的话，很快就会被她绕进去。
对方是个清醒的人那更好用了，外界的那些批判声很快就能让对方无地自容。
但她今日着实糊涂了，褚思雨和那些只营造虚情假意的贵妇人不同，她所付出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撕裂的旧伤，摔碎的膝盖。
她实打实地在众目睽睽下，拉住了她即将落水的一双儿女，救了他们的命。
那可是一对儿人命。
金悦柔感受着那些院中人鄙夷的目光，知道自己输的很彻底。她一时眼泪也没了，呆立了几秒，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到了对自己满是失望的白方恪。
褚思雨怒上心头，一时也不想管什么上下尊卑了，她从书案后走了出来，面色不改道：“金夫人，你如此聪慧，真的不知道我为何要拜托楚大人给你们看卷宗吗？你真的不知道你的一双儿女已经互相倾轧攀比，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吗？”
“你和白统领整日在家中比较他们，用什么姐姐有，弟弟没有的话术来让孩子听你们的话，明明孩子们没有矛盾，你们夫妇却营造矛盾来控制他们！”
“你可知白统领寿宴那日，孩子们为何会落水吗？”
“就是因为你们时时比较的行为，让他们私下起了冲突，失去了理智，那日他们是幸运，遇到了我注意着他们的动作，才能躲过一劫。”
“如果没有我呢？如果那天，他们在一个谁都没有的地方发生冲突呢？你们给孩子们心中种下恶果，当恶果发芽成长的时候，你确定你还能为他们买单吗？你们真的买得起吗？”
“我说句难听的，你和白统领难道不会死吗？到了那时，你要这对儿从小受你们荼毒的孩子怎么办呢？”
“他们从小就被你们教得时时敌对，把对方当作对手，到了那时，你难道要他们在你们死去得那一刻，突然变得相亲相爱吗？”
她一番输出之后，心中畅快无比。
金悦柔听着这句话，哑口无言，她看着褚思雨的脸，忽然眼神黯淡了下来，她心知褚思雨说的是对的，但她内心却还升腾起了一种屈辱感。
台阶下，白方恪红着眼眶看向自己的母亲，满眼都是哀伤。
他觉得自己的幼小心田被褚思雨这番话烧了起来，烧的他整个人都痛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从有意识以来就把姐姐当成敌人的想法，居然是自己的父母刻意传输给自己的。
这几天他第一次和姐姐相处了几日，仅仅每日一两个时辰的玩耍时间，他就知道姐姐并不是个”恶魔“了。
父母难道不知道吗？
父母是大人啊。
褚夫子那么年轻的人都明白的道理，父母怎么会不知道呢？
想到这儿，白方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崩塌，他撅起嘴，眼中泪喷涌而出。
他想忍住这泪水，死死屏住了呼吸。
但那心中灼烧的痛意越来越多，让他眼泪也更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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