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玉冷静地劝:
“娘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卖了吧。”
程意垂着眼,她开店所求不过是在能回本的前提下再赚点饭菜钱。
“犯不着为了几只羊放弃这个好不容易租下来的家。”
她就想安安稳稳做个生意,养家糊口而已,怎么总有人找她麻烦?
“现在就算你杀了这帮人,守住了那几只羊,不用受他们的欺压了,但这长安城咱们也待不下去了。”
是啊,好不容易租了间合适的院子,才过了两个月安稳日子就走,这不划算。
毕竟她先前也在这长安城里赚了点钱,就当是还回去吧。
只要不亏本就行。
程意抬眸看了眼这院子,她还是挺喜欢它的。
当宫人第三次抬起手准备拍门时,店里传来女声平淡地应答:
“来了!”
裴行玉松了半口气,示意草儿回屋,将门板卸下。
铺门打开,一对高大的年轻男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子粗布素衣难掩俊朗姿容,看着年纪似乎还未到二十,却有一股沉稳气质。
女子眸光似日亮闪闪,第一眼看她,根本注意不到她的模样,只觉得气势凌人,如神山般巍峨壮阔。
心藏虚妄之人触及这样的双目,只觉心中戚戚不敢直视。
白衫儿们拍开无数扇店门,看到过数不清的惊慌害怕、忐忑谄媚,亦有一身犟骨誓死不从者。
但如眼前这般平淡的,还是第一次。
原本预备闯入的脚步,不由顿住,下意识往后退去半步。
程意把案板挪开,让出一个进店的入口,看着那位身穿黄颜色圆领袍的宫人,问道:
“要买多少斤羊肉?”
诧然地黄使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白衫狗腿子。
他实在是有些被镇住,却不能露怯,几乎本能地把问题抛给下一个。
白衫狗腿子可不知道黄使内心如何做想,只觉得这是黄使给自己表现的机会。
先朝黄使拜了拜,这才挺起身子自认为是代替黄使沉声恶气质问道:
“铺中还有多少、多少羊肉?”
恶气刚用了一半,忽然对上店主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狗腿子的恶气无端去了大半。
黄使眉头微皱,觉得不够气势,但也没说什么。
程意答:“今早杀好的羊一只,另外有两只活羊还在院中,全部一起,去皮去骨约莫二百斤上下。”
狗腿子一挥手:“黄使全都要了。”
“还有,你就是店主程娘子?”
见程意颔首,狗腿子紧接着命令:
“那你亲自宰杀好,拆分骨肉。”
程意应:“好。”
她提刀转身就要去后院杀羊,狗腿子又喝道:
“慢着!”
程意回头,下眼睑微微收缩,看起来有些不耐。
狗腿子心里骂爷娘,这屠户煞气怎这般重。
好在瞧着人还算老实本分。
他咽了咽口水,吩咐道:
“黄使要亲自看你解羊,速去搬张椅子来,茶水奉上!”
裴行玉去大厅里把那唯一一张瘸腿椅子搬过来,放在铺子角落,对那位黄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至于茶水,程意实诚道:
“我家没有茶水。”
她说完,抬步就往后院去了。
狗腿子低骂了一声,黄使浑不在意,便是这肉铺有茶他也不会喝,粗茶烂渣,哪里比得上自己带的上等碧螺春。
他斜着眼把这家简陋店铺打量一番,掀起衣袍,在破椅子上坐下。
又看裴行玉,“你小子不去帮忙?”
他刚刚若是没看岔眼,那位程娘子好像还怀着身孕。
裴行玉拱手说:“小子帮不上忙。”
黄使挑了下眉,正欲说些什么,程意牵着两头羊过来了。
她一声招呼不打,举起刺刀捅入羊脖,“唰唰”两下,鲜血飙出,两头活羊连叫都来不及,脖子一歪,倒在地上死了。
她甩了甩刀子,刀面上的血滴抖落,露出雪亮的锋刃。
铺内众人莫名觉得脖子发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反应过来人家杀的是羊又不是人,忽觉这程娘子有点邪门。
黄使眉头皱了起来,裴行玉在旁低声解释道:
“牲畜要被人吃本就凄惨,快刀它们死得才没有痛苦。”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院中那道利落身影上。
程意手拿双刀,左右开弓,手上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只能看到羊身上的骨肉一块块被卸下码放在铺好的油布上。
程意没有提前放血,所以这个场面可以说是血腥又诡异,且代入感极强。
看得久了,仿佛他们也成了那待宰的羊,被她将皮和骨一寸寸生生割下。
白衫儿们忽然觉得胃里有些不妙,开始左顾右盼,就是不看那院中场景。
可浓郁的血腥味儿依然没有放过他们的嗅觉,有人忍不住开始捂嘴。
坐在椅子上的黄使脸色越来越沉,到后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抬袖掩鼻。
他越看越感觉不适,忍不住挪来挪去,恍惚间竟觉得这凳子底下竖起一把高速旋转的弯刀,欲将他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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