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第一个炭窑已经建起来。
现在正马不停蹄地建第二个。
裴行玉穿着围裙和袖套,正在指导四名学徒码放木柴的注意事项。
四名学徒都是二十上下的男郎,他们没有什么正经名字,都是按照族中的长幼顺序,叫什么七郎、十郎、二十一郎之类。
为了不叫错,裴行玉重新给他们取了名字,照年龄从大到小分别叫礼、义、忠、孝。
阿礼和阿义行事沉稳谨慎,阿忠和阿孝脑子灵活学得快,性格也更活泼。
裴行玉并没有收徒弟的打算,他只想把烧炭这事甩出去,把人教会就走。
但他低估了这个时代人们对技艺传承的严谨程度。
四个学徒误以为传授技艺就是拜师学艺,上来便跪地磕头叫师父。
裴行玉当即傻眼。
但看他们头都磕完了,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随他们了。
只是如此一来,教授的过程远比他一开始计划好的更严谨。
来到北坡这边已有五天。
五天里,裴行玉不但教四人如何建设炭窑,还把阿拉伯数字教给了他们。
等他们学会了数字,裴行玉又教他们一些基础的算术等式。
裴行玉把这些计算全部融入到炭窑建设中的每一步,这样使得数据更加精准,也便于以后四人按照参考数据可以无限制复刻。
纯手工制作中一旦加入太多算法及理论,对初学的四人来说,过程痛并快乐着。
痛苦的是崭新的计算体系,让他们算得脑袋昏昏。
可当数据成功转化为成品时,那样的快乐和成就感也是他们从前不曾感受过的。
老实说,杨秀这个随身护卫都有点羡慕裴行玉这四个徒弟。
他见过很多有名的工匠师,但是第一次见到裴行玉这般慷慨大方的老师。
凡是专精一类的工匠师,大多性格上会有些缺陷。
要么喜怒无常,要么孤僻古怪,要么脾气暴躁。
总之,大师总不能是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
所以要想拜入这些大师门下,必要经过重重考验。
短则三月、长则三年,得到大师认可,方收你入门传授技艺。
但你若以为入门便可立马学到大师独门技艺,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入门还要从杂役学徒做起,一年磨性,一年修心,一年开悟,三年又三年,若在其中表现出天赋,得到大师青睐,这才有接触核心技艺的机会。
许多人拜入大师门下,从少年熬到青年,也不过还是个打杂的小弟子。
所以杨秀羡慕阿礼这四个学徒。
四人不过简简单单磕头行了拜师礼,就能从裴行玉手中学到这些大师们紧紧捂在怀中、绝不向外泄露的技艺和算法。
而阿礼四人,其实不过是天资平平的普通人,也并没有展现出多高的天赋和悟性。
杨秀想起自己当年入宫后,被迫送入神策军中兵训的日子。
当时他的师父从不会同他们解释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只要照做就好。
做不好就罚,绝不会同你说下次如何改进。
一切的一切,全都要靠对惩罚的恐惧,自己经过反复尝试“悟”出来。
然后,师父对外便说这是他日日操练的功劳。
也是那时,杨秀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存在三六九等。
天生愚笨的人永远在底层,只有天生聪明的人才能一步一步爬得更高。
但现在看裴行玉这四个徒弟,杨秀忽然对心中那套只有聪明人才能爬得更高的理论,产生了一点点怀疑。
阿礼这四人并没有展现过举一反三之类的学习天赋,也不懂裴郎君口中那些原理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可以通过死记硬背,把那些复杂的原理背下来。
甚至因为已经知道正确答案和结论,所以他们可以继续运用这些原理和技巧,进行成功复制。
难道这就是世家贵族们要限制平民读书识字的原因?
裴行玉连续叫了杨秀三次,都没得到回应。
回头一看,人还站在十米外,盯着建好的第一个炭窑发呆。
“你在想什么?”
裴行玉走到杨秀身前,疑惑问。
杨秀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说:
“没什么。”
虽然两人在山洞院子里已经同吃同住五天了,但还是不熟的状态。
裴行玉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的兴趣。
让他把背包给自己,拿出里面的温感器,开始烧第一窑炭。
烧炭最重要的就是对温度的把控。
烧过了,成不了炭。
没烧够,又会变成烟炭。
加上这批时间紧迫,没来得及晾干木柴,直接是用被火熏过的半生柴开始烧,温度更要注意。
这种核心步骤,陆机等人没有参与的资格。
他们只是平平无奇的砍柴工和勤勤恳恳的搬运工罢了。
其实到北坡的第一天,他们就想过,要不然还是跑吧?
这日日伐木搬运,从天不亮干到夜色全黑的活,根本就不是人能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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