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中风偏瘫的宋老太。
秋天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宋老太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边身子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她看着大孙子被抓去黑煤窑。
看着最疼爱的小孙子被打得满脸是血。
看着唯一的孙女被像拖猪一样拖走。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管她这个曾经在宋家说一不二的“老祖宗”的死活。
她就像是一件发臭的、毫无利用价值的垃圾,被她的亲骨肉们,极其默契地遗弃在了这冰冷的街头。
宋老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痰音。
眼泪,混合着嘴角的白沫,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流淌下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奇的清醒。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陈秋萍刚过门的时候,大冬天的,在冰冷的井水里给全家人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的陈秋萍,是多么的孝顺,多么的温顺啊。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偏心张丽华。
如果她没有把陈秋萍赶出家门。
那么今天,她宋老太就是江都女首富的婆婆!
她本该穿着最名贵的丝绸锦缎,住着大别墅,有无数的保姆伺候着,风风光光地安享晚年!
可是现在呢?
一切都没了。
全都被她自己的贪婪、自私和愚蠢,亲手给毁了!
极度的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宋老太的心脏上疯狂地绞动着。
她想要放声大哭。
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秋风中,像一条濒死的野狗,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就是属于这群白眼狼和极品亲戚,最完美的现世报。
……
而此时。
红星酿造总厂,行政大楼的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
陈秋萍静静地站立着,目光穿过厂区的大门,将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宋老太被遗弃在街头。
看着宋军山等人被高利贷拖走。
陈秋萍的眼底,没有大仇得报后的狂喜,也没有手刃仇人后的激动。
只有一种极其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结束了。
她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上一世。
在朝阳饭店那个油腻逼仄的后厨里。
她被宋明的背叛、被子女的咒骂、被宋老太的刻薄,一点一点地逼上了绝路,最终满心怨恨地吐血而亡。
那种窒息感,那种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绝望,曾经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
但现在。
看着窗外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仇人,像尘埃一样被命运的狂风吹散,落入最肮脏的烂泥里。
陈秋萍突然觉得,自己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枷锁,也随着秋风,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不再恨了。
因为,巨龙,是不会去低头憎恨几只臭虫的。
他们,已经不配再占据她生命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老板。”
身后,传来了许嘉轻柔而恭敬的声音。
陈秋萍转过头。
许嘉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极品高丽参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放下。
“外面的地毯,我已经让人撤走烧掉了。会客厅也用消毒水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保证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脏东西。”
许嘉看着陈秋萍,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以及一种犹如面对母亲般的依恋。
“喝口热茶吧,暖暖胃。”
陈秋萍看着眼前这个乖巧、能干的徒弟。
上一世,她的亲生儿女把她当成提款机、当成保姆,榨干了她的心血后将她一脚踢开。
而这一世。
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一饭之恩而留在她身边的徒弟,却对她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比亲生的还要贴心百倍。
血缘,有时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谎言。
“辛苦了,许嘉。”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端起参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双开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进。”陈秋萍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门被推开。
刘律师快步走进来,神色激动。
“陈董!”
这一声“陈董”,喊得无比自然,也标志着红星厂已经彻底完成了从小作坊到现代化集团的蜕变。
“吕先生带着他的跨国投资团队到了,现在就在一号会议室等您。”
陈秋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她走到落地窗前的衣帽架旁,取下那件质地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极其利落地披在身上。
“走吧。”
陈秋萍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许嘉和刘律师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推开一号会议室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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