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停下脚步,用黑乎乎的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双怯生生、亮晶晶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无限渴望而艳羡地望着乱石滩上正在修建的教学楼地基。
那是一种趴在窗头,看着文明和光明就在眼前,却被血脉和宗族死死按在泥潭里的绝望眼神。
陈秋萍的眼底,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抹利刃般的森然冷意。
三十年前,原主也是这样趴在窗头,看着哥哥陈军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而她只能在厨房里洗一辈子的脏碗,直到被卖掉。
“师父,要不我们让县里的妇女权益保障机构介入……”许嘉低声建议。
“没用。”
陈秋萍缓缓收回视线,将手中的钢笔“咔哒”一声扣上。那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带着一股掌握了绝对生存命脉的冷酷。
“县里的工作人员走后,他们有无数种办法把女孩锁在家里打骂。在这些愚昧的人眼里,行政的警告毫无威慑力,他们只在乎一样东西。”
陈秋萍抬手,从小公文包里抽出了陈军三天前在乱石滩上,因为贪婪而亲自签字画押的那份《土方及建材全权委托担保合同》。
她的指尖落在最后一栏陈军用印泥按下的鲜红大拇指印上,清冷的声音如冰块相撞:
“把这份合同的复印件,送去大堰县法院,同时让基金会的法务代表去给陈军送一份公函。”
“告诉陈军和陈家村的村委会。根据当初签署的协议第三条合规补充红线——秋萍基金会所捐建之学校,必须实行全品类教育公平制。若本学期希望小学开学当天,陈家村户籍的适龄女童入学率低于百分之百,即视为承建方与村委会单方面严重违约。”
陈秋萍微微眯起眼,“一旦判定违约,基金会不仅会立刻无限期撤资、终止拨付剩余的几十万工程款,让他们的烂砖头彻底砸在手里;更会按照合同条款,在二十四小时内,向法院申请强制扣押、拍卖陈军之前抵押的大堰建材联营厂全部资产,并收回陈家村全族抵押给信用社的土地证。”
“他既然觉得闺女不是人,可以用规矩来捏造。那我就用现代法律和几十万的债务,让他看看,他老陈家的祖宅和他的命根子工厂,到底在谁的手里攥着。”
听完这一席话,许嘉的呼吸猛地一滞,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通体舒泰的极致爽快感。
大女主这一手,根本不需要去和陈军谈什么男女平等、什么教育伟大。
你不是重男轻女吗?你不是觉得女娃读书没用吗?
可以。那你就继续把女娃扣在家里。但只要你敢留一个人,三天后,法院就会来查封你的工厂,收走你的地契,让你和你们全族的男丁彻底变成负债累累、无地可种的流民叫花子!
在绝对的经济命脉和生存毁灭面前,那点所谓的宗族面子和封建规矩,不过是烈日下的冰块,瞬间就会被烧得渣都不剩!
“是!师父,我这就让法务部连夜去办,把公函贴到他们陈家祠堂的大门上去!”
许嘉重重地一顿头,拉开车门,踩着满地的烂泥,带着那份足以让整个陈家村宗族大山无声震颤的冰冷公函,雷厉风行地朝着工地方向走去。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堰县的黄土地,热浪卷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陈家村那座缺了半边院墙的老宅里,此时正传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拍桌子声。
“上学!必须给老子收拾行李上学去!”
陈军光着膀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缺了腿的杨木方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大碗“当啷”直响。他的脸色黑红,脑门上青筋暴起,手心里死死地攥着那份从县法院捎过来的公函复印件,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了白。
“那城里的基金会就是群活阎王!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要是开学那天,咱村里的绝户丫头少了一个没坐进教室,那就是咱单方面违约!不仅后面的几十万建材款一分钱拿不到,法院还要来查封老子的建材厂,连咱全村抵押出去的土地证都要被没收!”
陈军越说越怕,声音里都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颤音。他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可一听到“法院查封”这四个字,骨子里的法盲和恐惧瞬间就现了原形。
屋里伺候着的陈家老太一听要收地契,吓得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哎哟我的天爷啊,这哪是发善心建学校,这分明是要挖我们老陈家的根啊!那个姓陈的理事长,心肠怎么比毒蛇还狠啊!”
然而,相较于陈军的恐慌和老太太的嚎哭,坐在炕沿上的陈家大嫂(陈军媳妇)王Cuiling,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别处。
她那一双被太阳晒得黑黄的肿眼泡里,正骨碌碌地转着小算盘。
刚才陈军念公函的时候,她别的没听懂,就听清了一件事——凡是进那个希望小学读书的女娃,每个季度能从基金会稳稳当当地领到三十块钱的“女童专项生活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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