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仙子,你告诉我这些,不怕青玄来找你麻烦?”
“我怕,但我更怕一个人一辈子都在找答案,到头来却不知道,答案早就写在最初的那一步里。”
林十三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冰室外传来一阵夜风穿过雪松枝丫的呜咽声,久到冰室穹顶的寒光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转身朝冰室门口走去。
紫芸儿跟在他身后,在他跨过门槛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指尖温热,带着一股龙族特有的暖意,透过他的掌心渗入经脉,驱散了些许冷意。
冰室的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夜风迎面扑来,吹动林十三额前碎发。他站在石阶顶端,仰头看向天边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冷月,月光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的晕,像被什么浸染过,抬手按在自己眉心那道已经消失的印记位置上。掌心贴着皮肤,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青玄,仙盟执法长老,当初下令格杀林清玄的人。风南生是他的执行者,白子印是他的遮掩者,韩岩松是被他逼退的人。而他林十三,是被这些人的愧疚和算计推着,走上这条仙途的人。
“十三。”
紫芸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那双黑眼睛中正在凝聚的暗色光芒,就像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火焰。
“芸儿,你说一个人若是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安排,那他走的每一步,还算不算他自己的?”
紫芸儿静静地看着林十三。
此刻林十三神情和往日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算不算的,你自己说了才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他们给了你铺设了这条路,是因为你自己把这条路走通了。”
林十三看了紫芸儿好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边那轮泛着暗红晕的冷月。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中那些被层层包裹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缝。他想起那些年他以为是偶然的相遇,以为是命运的安排,如今看来步步都是棋局。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又一步,终于走到了石阶尽头。
“芸儿,你说得对。”
“他们给我铺设的路,我不会再走了。从今夜起,我要走的路,我自己选方向。”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玉女峰的方向。
那扇冰蓝色的石门,已经重新合拢,将雪瑶天清冷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内。夜风从他身侧吹过,吹动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雪仙子,你欠我父亲的债还清了,但我欠他的债,才刚刚开始还。”
就在林十三转身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就像一条蛰伏了太久的毒蛇,终于张开了獠牙。
林十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扶着身旁的雪松站稳,指尖扣进粗糙的树皮里,指节泛白。那些方才在他脑海中翻涌过的碎片,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拼合在了一起,露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全貌。
二十年前,青玄带队猎杀盖九幽分身。
二十年前,风南生奉青玄之命格杀所有可疑人员。
二十年前,林清玄恰好路过,被一剑斩杀。
二十年前,雪瑶天就在现场,亲眼看到了那一幕。
二十年前,韩岩松得知真相后要讨个公道,却被青玄用计逼退。
而十年前,他被风南生派人接入太极殿,因为风南生心中有愧。
六年前,他被白子印选中进入丹阳宗,因为白子印怕他查出真相。
雪瑶天在他体内种下同心锁,说是在还债。风南生送他入太极殿,说是在补偿。白子印推他做圣子,说是在栽培。可归根到底,这一切的起点,都是同一个地方——林清玄死的那处鲜血浇筑的战场。。
他死在了二十年前那个山道拐角,死在了青玄的一声令下,死在了风南生的一剑之下,死在了雪瑶天的亲眼目睹之中。而这些人,在杀了他之后,又把他的儿子当成了偿还愧疚的筹码,一步一步推上了仙途。
每一步都是恩赐,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份恩情底下,都压着一具尸体。
林十三的手指在树干上越扣越紧,粗糙的树皮刺进指缝,渗出血来。他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东西正在从胸腔深处往外炸。
他终于明白了,雪瑶天种同心锁,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风南生送他入太极殿,不是为了成全他,是为了洗刷自己的罪孽。白子印推他做圣子,不是为了栽培他,是为了把他绑在丹阳宗这艘船上,让他永远查不到青玄头上去。
他以为自己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放好的棋子。他父亲用命换来的那条路,根本不是路,是一座坟墓。
林十三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和、憨厚、木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暗色光芒,就像深夜中被压了很久的炭火,表面看着灰白,内里却在疯狂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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