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年节讲究吉利,他今儿穿了件浅紫长衫,外头披着深蓝锦氅。
可那股子贵气还没飘出房门,乐雅已经收回目光,半点不留恋。
她忍着腰酸腿软,自个儿翻身坐起,拧帕子、梳头、穿衣,一气呵成。
昨夜薛濯松了口,初五额外给她放一天假,不算本月例休。
也就是说,她初五歇一天,元宵节后还能再歇一天。
整整两天,能踏踏实实陪阿姐。
阿姐前日来信说,身子比往年强些,也能下地走动几步了。
乐雅一听,心口一热,跟捡着宝似的。
正好趁这两天琢磨琢磨,给阿姐挑点啥新年礼。
她打算初四下午就去东市转转。
……
薛大公子比平日更斯文。
可一迈出门槛,脚底却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还没缓过神,文霖就小跑着迎上来。
文霖偷偷吸了口气,硬是把您今儿脸色咋这么黑咽回去,拱手道。
“大公子,现在过去前院吗?”
薛濯摆摆手,语气挺松快。
“不急。等吃过午饭再去也不迟。”
横竖年夜饭少他一个,桌上照样能开席。
这会儿拖一拖,谁也挑不出错。
府中各处灯笼已挂齐,红绸结扎得端正,却照不亮他眼底那一片沉寂。
文霖是他跟前最老练的下属,这种家宅里的弯弯绕,他向来不多嘴。
主子拿定主意的事,他只管照办。
薛濯脸色一沉,边往前走边说。
“我前几日在祠堂闭门不出,有些要紧事交代你,你也未必清楚。走,跟我去书房。朝上和宫里最近都出了啥动静,你给我细细捋一遍。”
文霖立马绷紧脸,点头应下。
可话音刚落,他瞄见大公子还站在原地没挪窝,脚跟像生了根似的,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这是咋了?
薛濯斜了他一眼,眉头一皱,脸上那表情,活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杏,又酸又涩。
“先别往书房走了。你去叫个大夫来。”
他顿了顿,右手指向自己后背。
“我后背那道口子,又裂了。”
文霖脑子一转,忽然就明白了。
这伤哪儿来的?
不就是前头刚挨完板子、又硬撑着折腾了一通才崩开的嘛!
他赶紧低头,用拳头挡着嘴,干咳两声。
大公子这身子骨,真不是盖的!
皇宫。
金漆兽头香炉里飘着淡青色的烟,烟丝细而直,升到半空才微微散开。
庆安帝一拍案几,嗓门震得梁上灰尘直往下掉。
“你自己睁眼看看!”
“御史台一口气递上来六本弹章。通政司堆着十三封百姓告状信,奏本都摆到朕案头了,就为查你强抢民女这事!”
案角一只青玉镇纸被震得晃了晃,滚落半寸,停在奏本边缘。
“朕替你压了三天,可你也该给朕一个说法。你到底图啥?”
他盯着地上跪伏的人,目光锐利。
吴蔚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外头怎么传的你知不知道?太子德行有亏,老天爷都要变脸!兴州地震、永州暴雪,哪年没灾?今年这两场,全被老百姓扯到你头上去了!”
庆安帝猛地提高声调,吼得殿角铜铃都嗡嗡响。
“太子!你给朕说清楚,你究竟想干什么?”
吴蔚声音抖得像筛糠。
“父皇明察!儿臣……儿臣真悔死了!“是儿臣猪油蒙了心,被那女子迷了魂,才做出这等混账事……人,儿臣已经放回去了。银子,也派人送到缪秀才家里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额角抵着金砖,再没抬起。
庆安帝冷笑一声,笑声里全是火药味。
“你以为拿钱一砸,这事儿就翻篇儿了?你是太子!是将来要坐龙椅的人!”
“你拿几两银子塞秀才的嘴,难道还指望把全天下的眼睛、耳朵,全用铜钱糊住?那些人收了银子,嘴上不说,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你今日压得住一个秀才,压得住十个、百个、千个吗?”
吴蔚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膝行往前蹭几步,一把攥住皇上龙袍下摆。
“儿臣知道错了啊!”
“那天喝多了,那女人又……实在勾人,儿臣一时没守住自己……儿臣发誓!往后滴酒不沾!再也不近女色!天天跟着太傅念书,学怎么当个好皇帝!”
庆安帝静静站着,闭了会儿眼,嘴角动了动。
这一幕,他早看腻了。
多少年了。
一时糊涂这四个字,从吴蔚嘴里说出来,比顺口溜还顺溜。
他哪能不清楚?
这太子不光本事平平,品行更是差得离谱。
可问题是,就这么一个儿子。
庆安帝缓缓睁开眼,声音反倒沉下来。
“上元节一过,你搬去皇陵守灵。”
吴蔚当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他仰起头,嗓子发哽。
“儿子真的错了!全错透了!求您别把我打发去皇陵……儿臣宁愿去边关充军!宁愿去工部搬砖!宁愿在宗人府跪满一百天!只要不让我去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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