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濯咬着牙把翻上来的血气咽回去。
“再找三天。”
“要是还找不着,就在云山南边松林里,给她修个衣冠冢。”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久。
文霖点点头。
总不能让她万一成了游魂,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空气沉得喘不上气,他连抬眼都不敢,生怕看见薛濯脸上的样子。
“嗯。”
这几晚,薛濯都睡在庄子上乐雅住过的屋子里。
十天过去,一点消息没有。
林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薛濯蹲在石碑前,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碑面。
直到天彻底黑透,文霖才远远瞧见他慢慢从林子里走出来。
“最后一夜,就在庄子上过吧。”
文霖垂眸,轻声应。
“是。”
薛濯回了屋子,挥退所有人。
刚关上门,他就撑着桌子,一下一下大口吸气。
乐雅是他这辈子头一个动了真心的姑娘。
这屋子还留着她的影子。
可一想到人真没了,心口就像被攥紧又狠狠拧了一把。
“世子慢用。”
他以前从没尝过这种滋味。
现在回想那天,他冲祖母发脾气,怪她非要把乐雅送去庄子,非要等他娶了柳家女才肯放人……
其实哪是怨祖母?
分明是恨自己。
“你若真能护住她,何须我来定夺?”
那一句,他没答上。
当初亲口答应过的。
结果呢?
护得连一座空坟都没能给她立踏实。
里头埋的全是旧衣旧帕、一支断簪、一方褪色的手帕。
要是真有阴间阳界,他宁愿烧光所有功德、卖尽半生福气,也要闯进去揪住她问一句。
那一夜,熬得眼睛通红,天亮才眯了会儿。
第二天,实在没借口再赖在城外了。
薛濯最后扫了眼庄子,嗓音低沉。
“这地方锁好,谁也不许进来。”
说完,翻身跃上马背,缰绳一抖,绝尘而去。
奔到城门口时,两个守门兵正凑一块儿嚼舌根。
见有人策马冲来,才慌忙抄起长戟拦路。
薛濯勒缰未停,马首距戟尖不足三尺。
文霖抬手用剑鞘哐地敲了下其中一人肩甲。
“睁大眼看清楚!国公府的世子,你也敢挡?”
那人抬头一瞅,立马矮了半截,赔笑哈腰。
“小的瞎了眼!世子爷恕罪!”
薛濯却没急着走,黑眸微敛,在阳光底下盯了他几秒。
“你们刚才嘀咕啥呢?”
他向来不爱听闲话,可刚才隐约听见一个名字。
守卫一听他问,赶紧往前凑两步,压着嗓子说。
“真没啥大事!上个月初,老张瞧见宣翰林坐的马车里坐着个姑娘,啧啧称奇,谁能想到那文弱书生,也有偷摸载美人的时候啊!兄弟们打趣两句罢了。”
薛濯眼皮一跳,脑子嗡一声炸开。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成冰碴子。
远处几个行人路过,好奇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把他带回府,仔细问清那姑娘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坐哪边帘子。”
薛濯盯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问的时候,别让他喘匀气。你亲自跑一趟,把上月进出城的名册全给我搬回来。”
他调转马头,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
“今天日落前,我要看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策马掉头。
马蹄扬起一小片尘土。
薛濯一路狂奔回府,远远就看见一辆柳家马车停在国公府大门外。
两个柳家随从站在车旁,手里攥着鞭子,神情拘谨。
门房探出身子张望了两眼。
见是薛濯回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
“薛世子。”
柳如轻掀开车帘下来。
一身鹅黄裙衫,发髻梳得齐整。
她朝薛濯微微一笑,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轻轻敛了下去。
薛濯跳下马,目光掠过她脸,语气平平。
“有事?”
柳如轻轻轻屈膝行礼,嗓音轻软。
“母亲挂心婚期的事,想当面问问缘由。您这几日不在府里,我今儿顺路经过,便也过来瞧瞧。”
薛濯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前几天散朝后,我已经跟你爹当面提过这事儿。拖到开春再办也行,现在外头乱糟糟的,我们薛家多添些彩礼,算作赔礼。”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别的事,你甭打听。”
他吐出这句,转身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柳如轻愣了一下,赶紧拿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听说薛世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乐雅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心里挺不是滋味。您可得信她命硬福厚,人肯定平安,别太熬身子。”
薛濯轻轻哼了声,没再接话,转身就要进门。
柳如轻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目光停驻不动,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回吧。”
霞儿气得直跺脚,鞋底重重磕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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