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事儿,他拿起药罐子走到床边,揭开纱布,用棉团蘸了金疮药粉,轻轻按压在薛濯腰侧的伤口上。
一边给薛濯擦药,一边忍不住想别的事。
当初大公子从崖上摔下去,文霖带着六个亲随,三天三夜没合眼。
后来还是撞见那户山脚下的农户,才晓得他跟乐雅都活着,正躲在柴房夹壁里养伤。
之后他悄悄往那院送了多少回好药?
可现在,人刚进府就烧得人事不省。
那些药,是不是全被乐雅用掉了?
那薛濯自己呢?
文霖心里清楚,他向来是能扛的。
可人的肉身毕竟不是木头桩子。
再硬朗的骨也终究经不起这般日复一日地糟蹋。
前头几天,他怕是全靠一股倔强的气儿吊着。
文霖又重重叹出一口气,年还没过完,窗外的风依旧凛冽刺骨。
苦药端进来时,黑褐色的汤汁还冒着热气。
文霖一手扶住薛濯后颈,一手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一口口灌下肚去。
药汁滚烫苦涩,薛濯额头上汗珠子密密麻麻地往外冒。
挨到后半夜,四更天将尽未尽,薛濯总算动了动手指,随后低低地哼了一声。
文霖压根就没睡踏实,一直守在床边小杌子上打盹。
听见这声动静,眼皮立马掀开。
“醒了?哪儿疼?哪儿难受?您吱一声!快——说句话!”
他急急往前凑,声音里全是焦灼。
薛濯嗓子眼干得发紧,眼皮半耷拉着,忽而冷得牙齿打颤,忽而又燥热难耐。
他缓了好一会儿气,才艰难地张开嘴。
“我……这是……病了?”
文霖忙不迭点头,不敢耽搁,把大夫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璟才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薛濯怔住了,眼珠子迟钝地转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左手,一根根掰着指头算。
上回躺床上动弹不得,连裤子都得人帮忙穿的日子,怕是连他自己都要皱眉去想。
那该是多小的年纪?
至少得十年前了吧?
这事儿,他真没想到,更没料到自己竟也会被一场病,死死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另一个念头却冒得特别快。
他想见她。
乐雅早就没来闲云院走动了,可这屋子却处处留着她的影子。
他甚至有点恨起当年那个能天天守着她的自己。
恨那时不够珍惜,恨那时不懂收敛。
这股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终于喘出一口气。
话一出口,文霖和璟才全都僵住了。
“我不知道这病要拖几天……但二月廿六那天,你们得喊醒我。”
两人互看一眼,彼此对视着,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啥日子?
这话说得咋听着这么耳熟呢?
可偏偏又死活想不起来,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越使劲儿想,那念头反倒溜得越快。
可乐雅在这儿住了两年多,可不是白住的。
文霖先眨了眨眼,眼珠一转,忽地灵光一闪。
璟才紧跟着啪地一拍脑门。
哎哟!
是乐雅的生日!
没错,就是那天!
可离那天还差好几天呢,大公子咋张嘴就咒自己非撑到那天不可?
文霖刚想开口劝,喉咙刚动了动,薛濯又低低补了一句。
“我病了的事……她不来问,谁也不许去找她。”
薛濯说完就闭眼。
天刚亮,晨光才堪堪染上窗棂,文霖便蹑手蹑脚凑近床边,伸手摸薛濯额头。
滚烫得几乎灼手!
他急得在屋里绕圈圈,转身一把拽住璟才胳膊。
“快!去请大夫!跑着去!”
人还没出门,院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薛老夫人拄着拐杖冲进来。
她一见文霖,枯瘦的手猛地拽住他袖子。
“人怎么样?!说话!别瞒我!”
文霖抹了把眼睛,眼眶通红,不敢提当初伤药全塞给乐雅那档子事。
“大公子这些年身上旧伤不断,腰上、肩上、肋下,全是陈年淤痕。白天黑夜地忙公务,批公文到三更,赶路骑马三天不歇脚,觉都不够睡。前阵子又摔下崖……这次发热,灌退热汤、敷冷帕子,怎么压都压不住。”
文霖突然想起一句老话。
平时壮得像头牛的人,真倒下了,反而最难爬起来。
“您先回歇着吧,这儿有我们盯着。别把病气过给您,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薛老夫人听罢,嘴唇哆嗦两下,眼圈霎时就红了。
昨儿刚见着人,说话还呛着火药味
早知道就该拦着他,硬拉去瞧大夫!
是她这个祖母没把心放在正地方啊……
人都烧得糊涂了,他这话倒不算瞎说。
神志昏沉之际,字字句句,竟比清醒时还沉。
要不是早先柳家闹腾得没完没了,搅得薛家鸡飞狗跳,哪至于后来一桩接一桩的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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