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其他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薛濯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冷淡地扫过眼前这群面如死灰的蠢货。
他袍角一甩,衣袂翻飞间,转身便走。
文霖默不作声,立刻快步跟上。
几人踏着浓重夜色。
一路下山,身后柳家院内此起彼伏的哭骂声。
……
“大公子,咱这就回府?”
薛濯刚走到山脚青石阶尽头,正要抬脚踏上马车那锃亮的紫檀木踏板,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黑。
天旋地转,整个人猛地晃了晃。
文霖脸色唰地变了,惨白中透出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左臂。
“大公子?您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心口又犯了?您快说句话!刚才柳家那些疯话,全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全是放屁!”
薛濯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没事。缓过来了。”
风里雨里扛过多少次生死劫难,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血淋淋地熬过来的?
就算命里真带克亲克友的煞气,那又如何?
薛濯缓缓抬眼,目光穿过薄雾与寒霜,静静落在天上那轮清冷孤高的月亮上。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去彩云巷。”
文霖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心说。
中午才刚把乐雅姑娘安顿到那儿,公子这就坐不住啦?
莫非是记挂上了?
还是……另有计较?
……
马车稳稳当当进了城门。
又晃悠了半炷香工夫,才缓缓停在彩云巷最里头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院门口。
文霖本以为主子会掀开车帘,示意下车敲门见人。
结果薛濯就安安静静坐在车里。
文霖只好装傻充愣,陪着主子一块儿干坐着。
初冬夜寒如浸骨,冷气顺着车帘缝隙一丝丝往里钻。
就隔着一堵爬满枯藤的青砖矮墙,文霖耳尖,听得格外清楚。
“好久没吃锅子啦!阿姐手艺还是那么绝!瞧这汤头,奶白浓稠,油花儿都打着旋儿,光闻着味儿我就馋得咽口水!”
“就你嘴甜,跟抹了蜜似的!快吃快吃,别光顾着夸,筷子都举半天了!缺啥少啥尽管说,可别又把自己冻成冰棍儿,明儿还得教小妹写字呢!”
“知道啦,阿姐!明儿我想吃烧饼,馋得我直咽口水!”
文霖悄悄侧过脸,偷瞄了眼薛濯的脸,越看越觉得自家公子像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薛濯压根没打算进去,只隔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静静听了会儿里头的动静。
“回府。”
回程路上,薛濯耳朵里还回荡着乐雅那清亮又自在的笑声。
可偏偏,他每次现身,她脸上从没有一丝欢喜。
闲云院里他给她备下的东西,她连提都没提一句。
他硬生生掐断了刚才那股冲上去拍门的冲动。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瞬间,他有多想把她搂进怀里。
他要的,从来就只是她一个人。
到底怎么做,她才可以愿意看他一眼?
再慢慢,试着喜欢他?
薛濯回到闲云院,刚踏进门槛,额角便渗出冷汗。
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滚烫灼人,谁也没料到,连守夜的婆子都没察觉异常。
等发觉时,他已烧得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滚烫。
整个院子顿时乱了套。
床上那个平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公子,眼下烧得脸发青。
文霖眼圈当场就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守了一小会儿,眼见薛濯额上汗越出越多。
“快!快去请大夫!”
璟才这才匆匆把大夫请进门。
大夫摸完薛濯的手腕,指尖凝神辨脉片刻,直截了当开了口。
“咱们大公子这是着凉伤了根本,加上最近失血多,旧伤没养利索,才这么虚。好在底子硬朗,命格撑得住,我这就写方子。”
“还有啊,贴身伺候的人赶紧再翻一翻他身上,别光盯着脸上看,毕竟人昏得突然,又没跌打外伤,单凭额头烫手就断定是普通感冒发烧,未免太草率了。就算只是风寒入体、高热不退,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直挺挺倒下。”
“这背后十有八九藏着别的端倪……深的伤口尤其危险,若没清干净脓血,那可不止是化脓溃烂的事儿,弄不好会烧穿筋脉、直攻心肺!所以必须重新洗、重新刮才行,一环都不能马虎。”
文霖和璟才忙不迭应声,额角还沁着细汗。
彼此对视一眼后,琢磨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把薛濯外头的锦袍、中衣、素绸里衫全褪了下来。
两人屏住呼吸,配合着大夫,一寸寸掀开绷带、拨开结痂,请大夫又仔仔细细扫了一圈伤处。
等药膏药粉都配齐了,瓶瓶罐罐整整齐齐码在青瓷托盘里,才恭恭敬敬把人送出门。
璟才直搓手,指尖泛红,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是说在山下休养整整一个月吗?连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请了老郎中日日把脉、炖了野参汤早晚两回……怎么一回府就躺平了?连眼都不睁,话也不说一句,活像具刚抬回来的玉雕?”
“再瞧他腰上那道新口子,又深又长,一看就是刚结痂就被扯开的旧伤,绝不是跌撞所致,八成跟乐雅脱不了干系吧?总不会是她亲手划的,但十有八九,是因她而起。”
文霖低头盯着那几道新鲜伤痕,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乐雅讨厌大公子是真,可她绝不会动手伤他,可你提醒得对,这伤到底咋来的,怕是只有她才讲得清,旁人问一百遍,也问不出半句实话。”
璟才追着问,脚步已经往门外挪了半步。
“那乐雅人呢?跑哪儿去了?总不能真如传言所说,跟着那辆青帷马车往西边走了吧?”
文霖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大公子意思很明白。眼下不想让她回府。连信鸽都扣下了,门房连她托人捎来的荷包都没敢递进去。”
璟才一拍大腿,手掌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先甭扯这些!我去喊田妈妈起来熬药,她煎的苦丁参汁最稳,火候差一分都不行。你在这儿守着,今儿夜里咱俩轮班盯死,一个时辰换一回,谁也别打盹!要是让大公子再烧高半度,咱们俩的脑袋,怕是要比那罐子凉茶还凉!”
文霖点头答应,顺手推开后窗。
夜风裹着桂香灌进来,总算散掉屋里那股子闷得人胸口发紧的浊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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