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殿中,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旁边的四皇子楚峥皱了眉,“九公主似乎对本朝贵女的才艺有所不满?”
朔明珠端着酒杯,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不是不满,只是觉得没劲。一个个软塌塌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怕踩死蚂蚁,跳舞像没吃饱饭。中原女子都这样吗?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几位命妇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王孙公子们交头接耳,几个刚表演过的贵女脸涨得通红,攥着帕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才献艺的正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女儿被人贬的一文不值,他的老脸很不好看。
“那不知道公主殿下有什么才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朔明珠放下酒杯,站起来。起身来,腰间的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格外清脆。
“在我们大朔,会骑马就会跳舞,会走路就会唱歌。”
朔明珠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人,神情高傲。
“我今天就跳一支大朔的舞,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劲儿。”
她看了慕容裕一眼,慕容裕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起身走到殿中央。慕容裕把短笛凑到唇边,起音就是几声如同鸟鸣似的啼叫。
沈月娇想起一句诗来:昆山玉碎凤凰叫。
那曲调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丝竹的婉转,没有琴瑟的缠绵,只有笛声清越,偶有技巧,舌头里好像雕了一朵花似的,抓的人压根不舍得分心。紧接着,笛声又是肃杀的风声,如同千军万马迎面扑来,气震音比大祁的曲笛更冲,声澈如玉,穿云透雾。
随着乐声起舞,朔明珠的舞姿大开大合,手臂舒展如鹰隼展翅,腰身拧转如风吹劲草,脚步踢踏有声,裙摆旋开时像一团燃烧的火。辫梢的绿松石随着动作飞起来,银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与笛声,鼓点混在一起,像草原上的风裹着雷声滚过。
楚琰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收回,转而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身子坐得笔直,目光紧盯着下头,显然很感兴趣。可她的目光看的不是跳舞的朔明珠,而是吹笛的慕容裕。
楚琰微不可查的的皱了下眉。
这死丫头,前两天还扑上来恨不得把他吃干抹净,现在又盯着那个老男人看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姚知序目光略过楚琰,又略过沈月娇,看清她盯着的人后,温和的眸色也沉了下来。
娇娇喜欢的,是这种野性的男人?
笛声渐缓,但依旧有种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感觉。
朔明珠缓缓收了舞姿,立在宴中,如同这首曲子,好像她就是这天下间最厉害的人。
“好!”
皇帝先开了口,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声称赞。
朔明珠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表情,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支舞,在大祁这种地方没人跳得出来。
慕容裕收起短笛,退回座中。
朔明珠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月娇身上。沈月娇规规矩矩坐在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
“安县县主。”
殿中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沈月娇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朔明珠歪着头,辫梢的绿松石晃了晃,“听说大祁京城里,你跳舞是最好的。一舞倾城,这个名号在我来之前就听说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扬起:“我想跟你比一场。”
殿中更静了。
最先开口的是靖安王妃。她端坐在席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公主殿下远来是客,咱们大祁讲究待客之道。县主若是推辞,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了。”
旁边几个命妇跟着附和。
“是啊,总不能叫外邦人看笑话。”
“给她们一点教训也好,让她们知道知道中原女子的本事。”
“县主,你就上去跳一曲,让这位朔国的公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舞。”
话里话外是捧着沈月娇,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分明是等着看热闹。
贵女们眼睛亮晶晶的,王孙公子们也放下了酒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夏婉莹没表露什么,倒是秦缨,转头一扫那些个起哄的婆娘,那些人才闭了嘴。
淑贵妃笑盈盈地看向沈月娇,声音温柔得滴水不漏:“县主,既然九公主诚心想看,你就跳一曲吧,也让外邦客人看看咱们大祁女子的风范。”
沈月娇看了淑贵妃一眼。
这是一早就安排好了吧?所以早早就让她准备宴上跳舞的事情,还给了不少赏赐。
皇帝正在兴头上,“既如此,那你去吧。”
楚华裳与她点了头,沈月娇这才站起来,起身随着宫女下去换衣服。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命妇贵女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沈月娇会跳什么?能不能比得过?
朔明珠回到座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嘴角带着笑,像是胜券在握。
沈月娇走过她的席位,突然站定脚步。
“公主献舞辛苦了。但我觉得,还是这位大人的笛音吹得更好。”
这是说要不是有出色的笛音衬着,她这支舞,根本上不得台面。
朔明珠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倒是一旁的慕容裕朗笑出声。
“能得县主夸奖,是我的荣幸。”
沈月娇点了点头,无视朔明珠的脸色,径直离开。
楚琰与姚知序的席位紧挨着,二人始终没说话,只各自饮着酒。
他们都听说沈月娇会跳舞,都知道她一舞倾城。
当时他们都不在京城,错过了机会,今日,他们都想看看沈月娇究竟怎样艳绝众人。
朔明珠把杯底那点酒水一饮而尽,目光扫过他们二人。身边的慕容裕又给她添上一杯,一边与她说着什么。这句话说完,朔明珠才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再也不往那边看了。
沈月娇换了一身舞衣上来,看清舞衣是敞袖的,楚琰面色骤然冷凝。
不光是他们二人,就连长公主的其他人脸色也都变了。
原先定下的窄袖舞衣不知怎的,竟然换成了敞袖的。
楚琰锋锐的冷眸扫向姚知序,“你换的?”
姚知序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眸子里不见半点温和,抬眸望向那位淑贵妃,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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