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微身子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一时间竟不知该怎样回话。
入宫二字，在她心底盘旋多日，可真由母亲亲口点破，那份藏在一腔热血底下的野心，忽然间依托，也无处遁形。
她垂着头，喉间微微发紧，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执拗：“女儿并非贪图宫里的荣华富贵，河滩之上那么多条性命，就那样草草了结，女儿只是不甘心。”
沈夫人抬眼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哀戚。
“不甘心又能如何？朝堂之事，哪里是一个小县城的姑娘能够置喙的？你以为进了皇宫，得了位分，便能随心行事？深宫那座牢笼，多少比你聪慧、比你家世显赫的女子，最后都落得一身伤痕。”
“……”
“并非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能够让你随心所欲，你没有那个能耐，便是尊如贵妃也不行。”
听到后面这句话，沈令微下意识的想反驳些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
沈夫人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得沉重，将今日拜见帝妃的一桩桩事情缓缓道来。
“今日我前去拜见陛下与娘娘，原本的打算，是恳求贵妃出面，为你挑选一户良人，早日定下婚约，这本是最好的结局，也该让你收收心……”
话音刚落，沈令微猛地抬起头，方才眼底那一点失落瞬间化作翻涌的情绪。
她再也克制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娘！您为何全然不顾我的心意，非要这般着急，强迫我现如今就成婚？又为什么偏偏要去找贵妃为我指婚？贵妃对我又了解几分，她随手一指，便能为我定下一桩让我称心如意的婚事吗？”
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厢房之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沈夫人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一番话说完，沈令微方才察觉到自己已然失态，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按住心口，一点点平复翻涌的情绪。
方才的一腔愤懑褪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落败，她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带上一丝委屈：“娘，您为什么一定要拿嫁人这件事来胁迫我？您心里分明清楚，女子一旦出嫁，往后许多事情便身不由己，您笃定我会害怕，最后只能就此妥协，是不是？”
沈夫人目光微微闪烁，避开女儿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眸，语气仓促地转开话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令微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眼眶泛红，语气满是决绝：“我不要就这样把自己随便嫁出去！就算是贵妃亲自指婚，我也绝不答应！”
望着女儿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沈夫人心头凉了一大截。
此刻，她只能暗自庆幸，还好这件事并没有按照她最初的计划推进，倘若真的求动贵妃定下婚约，以女儿此刻这般执拗的性子，恐怕再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缓缓闭上双眼，一声极轻的叹息过后，方才开口：“贵妃没有答应。”
短短六个字。
沈令微整个人瞬间僵在地上，呆呆地抬着头望向母亲，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夫人垂眸看向瘫坐在地的女儿，缓缓接着说道：“贵妃没有同意，但贵妃说了……”
……
一夜倏忽而过。
清晨，卫菡正于厢房闲坐，门外便传来通传，沈令微前来拜见。
人一进门，卫菡不由得一怔。
往日鲜亮的闺阁襦裙不见踪影，身上是一身半旧的青灰布裙，料子朴素无纹，款式和府中侍女的衣裳相差无几。
满头青丝只用一支乌木簪简简单单挽起，周身再无一件珠玉首饰，半点没有县令千金的气派。
沈令微垂着眼，安安静静立在门边，低眉敛目。
一旁侍立的海雁见状，也悄悄抬眸，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
卫菡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缓缓开口：“沈姑娘，你这般装束，却是为何？”
沈令微上前一步，深深屈膝，行了一个侍婢的礼节，脊背弯得很低，语声温顺：“往后一段时日，要跟在娘娘身旁受教，令微不敢再以官家小姐自居，一身粗布衣裙，权当娘娘身边一名侍儿，行事反倒方便。”
卫菡静静望着躬身的少女，这般年岁的姑娘，放得下架子，弯得下腰，收敛得住情绪，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心中不免动容怜爱。
“起身吧。”卫菡声音平缓，“你是沈家之女，身份既定，不必行此大礼，更不必这般打扮。”
沈令微却依旧伏在地上，并未即刻起身，长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
雕花廊下，秦璋驻足于窗畔，厢房内的这一幕，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他静静立了片刻，没有进门，也没有出声打断。
少女甘愿自降身份，以侍儿的装束来到贵妃跟前，这份姿态，是真心的谦卑，还是另一种迂回的谋划，眼下尚且无从分辨。
这一日的光阴，就这般不急不缓地流转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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