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赴白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问方才悬在嘴边的问题。
她只是弯腰,无声拉过薄毯,轻轻盖在林不语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里:
“州主府夜里不太平。方才那群仆役来得太快,像是早就盯上你了。”
林不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一种类似潮湿树皮混合冷油脂的腥甜余味,是州主夫人剥下人皮时,那团灰白雾气散出来的味道。
“嗯。”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嗓音还有未散尽的虚弱沙哑,“睡觉吧。明日还有应酬。”
温赴白没有再说话,绕行到床内侧躺下,屋内烛火早已被方才搜查的仆役随手吹熄。
只有窗棂缝隙漏进一点月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侧影。
长夜余寒浸满整间厢房,屋内沉入一片死寂的幽暗。
林不语身心俱疲,她闭着眼,呼吸渐渐绵长,困意来袭,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窗缝漏进的细碎夜风,轻轻拂动床幔边角,微微晃动。
睡意朦胧之间,她不知何时立身于一间精致华贵的梳妆卧房。
屋内陈设雅致规整,黄铜镜台擦得锃亮,镜面光洁如水,清晰映出人影。
她手中静静握着一把骨质木梳,指尖下意识抬起,一下、一下,缓慢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梳齿划过发丝的触感真实又细腻,带着一种诡异的安宁。
镜中光影柔和,映出她平静低垂的眉眼,一切寻常得毫无破绽。
就在这时,镜面倒影里,异变悄无声息滋生。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端正,可双肩之后,缓缓探出一双苍白冰凉的手。
那双手肤色惨白,不见半点血色,指尖纤细修长,皮肉薄得近乎透明,指骨轮廓清晰可怖。
凭空浮在她的后背阴影里,寒意顺着脊背密密麻麻渗透开来。
冰凉的指尖先一步抚上她的脖颈,肌肤相触的瞬间,刺骨的冷意瞬间席卷全身,冻得血脉凝滞。
紧接着,那双手缓缓上移,穿过鬓边发丝,指尖埋入发间,模仿着她方才梳头的动作,一下、一下,缓慢摩挲梳理。
动作轻柔舒缓,和寻常梳妆别无二致。
林不语想动,想转头,想挣脱这诡异的禁锢。
可她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气力钉死在原地,浑身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眼皮沉重无比,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立在镜台前,任由那双冰凉的手抚弄自己的发丝脖颈。
细密、尖锐的刺痛感顺着头皮缓缓蔓延开来。
像无数细小针尖扎入皮肉的痒痛,密密麻麻,爬满整张面皮。
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胸腔被剧烈的悸动撑得发闷,窒息感层层叠叠涌上喉咙。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双冰冷的指尖,正贴着她的前额皮肉,顺着肌理缝隙,一点点轻轻掀起。
和昨夜她透过窗洞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有条不紊地像是剥离一枚熟透的果皮。
面皮被缓缓掀起的黏腻触感,皮肉分离的细碎声响,清晰地回荡在意识之中。
她拼命挣扎,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却依旧被困在原地,无法挣脱半分。
就在她意识濒临溃散的瞬间,后背骤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猛地一趔趄!
她脚下骤然一空,身体剧烈踉跄,脚尖狠狠蹬向虚空。
“呼——!”
林不语骤然睁眼,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涔涔。
噩梦瞬间碎裂,刺眼的天光顺着窗棂大面积倾泻而入,铺满整间厢房。
明媚的日光清亮温暖,将昨夜的阴冷尽数驱散,房间被照得透亮干净,一派平和安宁的模样。
晨光温柔地落在桌椅屏风之上,昨夜所有的惊魂跌宕,仿佛只是一场虚妄梦魇。
她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抬手撑着昏沉发胀的脑袋,眉心隐隐发紧。
一夜沉眠,却比彻夜未睡还要疲惫,头重脚轻,四肢酸软无力。
她缓了数息,才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
转头看向身侧床铺。
原本躺着温赴白的位置,被褥平整冰凉,毫无余温。
人早已离开许久。
厢房内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人声,整座院落死寂沉沉。
林不语心头微沉,垂眸看向床底。
昨夜她匆忙塞进去的夜行劲装消失不见。
床底空空荡荡,一股细密的凉意,瞬间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可她藏得极为隐蔽的夜行衣物,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不安悄然蔓延心底。
她不敢多想,快速整理好衣装,抬手抚平衣料褶皱,起身下床。
屋内陈设一切如常,唯独少了昨夜所有冒险的物证。
林不语迈步推开厢房木门。
门外长廊空旷寂寥,青石板地面被晨光晒得温热,廊下雕花栏柱整齐排列,一眼望到头,空无一人。
往日里随时伫立在院角廊下值守的仆役尽数消失。
林不语抬步顺着昨日的路径往前堂走去。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错落庭院。
州主府往日里随处可见的下人,往来奴仆、值守侍卫,尽数不见踪迹。
偌大的府邸,亭台楼阁依旧精致华贵。
池水清澈、花木葱茏,景致完好无损,却死寂得如同一座无人空城。
她沿途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处院落和廊下,试图遇见半个下人,询问温赴白、沈砚生与周氏兄弟的去向。
可目之所及,处处空荡。
一路行至前厅。
巍峨宽阔的主堂大开,门槛光洁,桌椅整齐,案上香炉袅袅余温未散,却依旧空无一人。
整座偌大的州主府,仿佛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剩她一人伫立其中。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反复回想昨夜种种细节。
若是昨夜潜行窥探剥皮秘辛的事情败露,她此刻绝不可能安稳醒在房中,完好无损走出院落。
可若是没有败露,为何整座府邸死寂空城,所有人凭空消失?
荒诞无解的压抑感,牢牢笼罩在心头。
林不语站在前厅中央,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漫无目的地缓步移步,心底暗自打算:
若是再无人迹,便直接迈步走出州主府大门,先行离府,再寻同伴踪迹。
就在她抬脚欲走向正门的瞬间,
府邸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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